• 2016年09月15日

    北国的月饼

    搬到北国以后,我越发想念起南方的月饼来。从前在南方过节,不曾真正懂得中秋的含意,年年只知道听嫦娥奔月的传说,吟唱“千里共婵娟”,在燠热的赤道抬眼看那月亮,月亮也是热烘烘的。那是孩子在过节,热闹得很。

    北国的中秋也热闹,只是多了一丝凉意,月亮也不像从前那般热烘烘的了。银杏树仍旧翠绿,地上时不时会有几颗白果,那是街坊妇女捡剩的,零星散落在泥地上,没有人去捡,只能等第二天清道夫将它们扫去。偶尔也会有三两只猫狗趁它们还没被扫走就叼了去,也不为了吃,只是啃着玩。有时候,风一吹,便把地上的银杏叶和白果也一齐吹走了。银杏叶像一把把绽开的扇子,白果娇滴滴地藏在底下,狗儿猫儿就找不着了。

    知道即便银杏叶还绿,也还是躲不过终究要来的冬天,所以心里不会真正高兴,只会生出几分怅惘、忧哀,因为很快北国就会是阴郁、寂寥的一片了。

    自然还是要吃月饼的。还未到中秋,商场、点心屋就开始卖起了月饼。展示月饼的地方通常在门边,这样一来,人们一进一出都看得见那些月饼,也能在一进门或刚要离去时停下来,打听月饼的口味和价格。如今,西式点心屋也卖月饼,卖的多是经过改良的新式月饼,说是改良,其实一点儿都不好吃,只是多了几种孩子爱吃的口味,像金桔、菠萝、哈密瓜、蓝莓、巧克力什么的,失去了月饼原来的味道,口感也不一样了。老字号稻香村至今还卖自来红和自来白,也不知道如今还有多少人吃了。那是老北京吃的月饼,一红一白,白的用冷水面烘制,红的则用烫面,做出来的颜色正好一个红,一个白。自来红以白糖、冰糖渣、果仁、桂花、青红丝等果脯为馅,外皮有个红圈,样子很是质朴。许是白色的缘故,自来白要显得秀气些,外皮上带红点,像是被画上了记号。两种月饼偏甜,饼皮和馅儿也都偏硬,吃起来犹如在嚼糖块,自是不如南方的月饼酥软、细致。不过,即便如此,在北国生活,我们家还是希望年年都吃上那么几块,这是过中秋的象征,也是家里的习俗。每回吃得最多,也最有兴致的还是夏木,他那颗胃是北方人的胃,吃起北方的食物来还是比我能经得住。

    其实,想想这话说得也不大对,大卫和夏木一样,也爱吃自来红和自来白,他就不是北方人。大卫是我的学生,住在北国七年了。去年,为庆中秋,我给学生带一些自来红和自来白,当时就只有大卫一个人爱吃,最后还把剩下的包起来带回家了。他一边吃,一边用蹩脚的普通话对我说:“我喜欢,好吃。”那天晚上,夏木突然想起要吃月饼,我说都让大卫吃光了,他很欢快,因为好不容易碰上个胃口和他一样的人。

    五仁馅儿的月饼也是只有夏木一个人爱吃的。我视之为与自来红、自来白,以及那些果味月饼一样,都是“怪味月饼”,但凡家里有人送来,我就让夏木吃,自己是一点儿都不想碰。每回带月饼回家,夏木都会问:“有五仁的吗?”我若说有,他都会笑眯眯的,像个孩子似的。

    揭开月饼盒,我们都在找自己钟意的口味,有时候像捉迷藏,我们从那一堆密密麻麻的方块字中找寻足以让自己心动的符码。像这样的幸福和期待,年幼的时候是不曾有过的。

    那时候吃的月饼都不带盒,四个相同口味的月饼叠在一块,用玉扣纸包裹,再加一层红纸和透明塑料,从远处看去就是红彤彤的一筒筒,一看就知道是过节吃的点心。永远都只有豆沙馅和莲蓉馅,没有蛋黄,但我和阿弟就爱吃不带蛋的,和吃不带料的面条一样,越纯粹越好。我们爱吃豆沙馅的,阿妈爱吃莲蓉馅的,所以每次都买两筒,各切上两个,我和阿弟端着盘吃,偶尔也喂正在缝纫机前赶工的阿妈吃。

    我也是来到北国以后,才知道有些人家吃月饼是不切的。北方的月饼不论大小,夏木家都整个整个地吃,一点儿都不嫌腻。我们家吃月饼是一定得切的,一般是四块,也有切成八块的,那是在吃带蛋黄的月饼时。阿爸经常说月饼吃多了对肠胃不好,所以切成八块最好,能少吃一点。这些年,我和夏木吃月饼时也切,只不过都切成四块,每个人吃四块,等于还是吃了一整个月饼。这样可好,把两家人的习惯都合并在一起了。

    最最念想的翡翠莲蓉月饼在北国是没有的。过去在南方,那也是后来才有的,印象中小时候是没有的。她伴随着我的少女时代如花绽放,好似一颗颗清甜多汁的石榴籽,饱满、晶莹剔透。翡翠,自是香兰叶的美称,由香兰叶汁制成的月饼带一股独特的香气,颜色翠绿翠绿的,像颗翡翠石。我倒是也想到了翡翠鸟的传说。翡翠鸟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荆棘,找到荆棘的那一天,它一头扎进荆棘之中,悲歌而后气绝。

    听闻旧时的月饼是菱花形的,大约到了明代才被制成圆形,象征月亮,祭月之际,也寓意团圆。祭月的传统古来有之,祭月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月饼、赏月。我家小时候没有这个传统,倒是镇上的中秋游行和过家家成了每年期待的习俗。

    许多年以后,我和夏木背井离乡,开始有了赏月的传统。月圆花好的时节,总是叫人想起巴黎的月亮。那月亮和北国的一样,就像海明威说的,“月光以及月光之下睡在我们身边的人的呼吸,都不简单”。

     

    文章刊载于2016年9月14日的《北京晚报》。是为记。祝中秋快乐,月圆花好人团圆。

  • 2016年09月09日

    市场里的欢声笑语

    陶渊明的桃花源传说里有一条美丽而富有宗教意味的山中隧道。那是一条引领人们通向世外乐园、使人为之着迷、神往的小径。每一次读到“豁然开朗”这几个字时,我内心总会充满感动,并无数次在脑海里想象自己也来到传说中的那座乐园,那里人们怡然自乐,一切都如此美好。
    那个武陵渔人的奇幻经历,我在北国也曾经有过。那是一个冬日的早晨,我从教堂出来,一路向西行,想到法国文化中心的图书馆借一本书。在将要踏入图书馆时,我却被过往热闹的人群吸引住了。
    一座菜市场!
    不,确切地说,是一座市场。那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只售蔬果鱼肉的菜市场,它的商品种类要比菜市场丰富许多。所有蔬菜、水果、干果都在这里了,还有游动的鱼、瘫软在桌子上的鸡鸭、伫立在架子上、色彩缤纷的布匹、胡桃夹子、孤傲的水仙花、像水盆般大的葫芦,以及各种耸人听闻的杀虫剂、捕鼠器。我越过马路,穿过人群,来到市场门口。阳光格外灿烂,市场里的所有东西都在阳光底下熠熠发光。
    所有物品都井井有条,各种浆果、柑橘、辣椒都分门别类摆放整齐,谁也不会越界跑到对方的居室。每一颗茄子都紫得发亮,每一根黄瓜都散发出清香的气味,就连内敛的大南瓜也蠢蠢欲动。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里的西兰花,至今我仍深信那是我在北国所见过的最美的西兰花。像这么美丽、色泽均匀、丰满的西兰花,我也只是在巴黎的阿利格尔市场才遇见过。
    过去我们家偶尔才能吃上西兰花,母亲总说那是最贵的蔬菜。西兰花在热带国家不容易生长,几乎所有的西兰花都长在了金马仑高原。许多年以前,我到住在高原上的朋友家住,朋友家是种菜的,家门口就有一整片的西兰花和生菜。每天清晨,我和几个外劳一起坐在菜园里打包西兰花,下了工,鲁婶给我炒一盘蒜蓉西兰花,再加上一、两道家常菜。住在山上的人晚饭总是吃得很早,天刚黑,屋里所有人都歇息下来。高原的夜晚很清冷,我窝在床上,听着屋外的狗叫声渐渐睡去。第二天早晨,我又兴致勃勃地和菜园里的西兰花幽会。
    人们在市场里的欢声笑语是一曲悠扬的生命之歌。像这样奔放热情,时而粗犷、原始的歌声或许只有在南美洲或意大利才能听到。意大利人说话时喜欢扬起声线,无论是嬉笑或怒骂,语调永远都是那么激昂、亢奋。手势也是必不可少的。在意大利,没有哪双手是在交流时派不上用场的;而在北国讨生活的农民、小贩相对而言则内向、温柔许多。人们似乎更愿意表现自己的尊严和干脆。
    “老板,这葡萄甜不?”
    “买就甜,不买就不甜。”
    “先尝再买,不好吃不卖。”
    “广西的橘子一斤五块,广东的橘子四块五。”
    “货真价实,假一赔十。”
    吆喝、喧闹声此起彼伏,夹杂在其中的还有人们的寒暄问暖声。后来,我发现每当我迫切想逃离生活时,最叫我怀念的却竟然是这些市井生活中的细碎声音。
    女人们在市场里的交头接耳永远没个完。起初,先是眼神的匆匆一瞥,紧接着是短促、瞬间的垂目低眉,最后便是无休止的窃窃私语或高谈阔论。这样的场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然存在。我的母亲有喜欢带我去菜市场的习惯,而我也对每周一次的这场近似仪式的活动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忱。母亲低着头,站在蔬菜堆前挑选秋葵,时不时抬起头来跟隔壁的女人交谈。我蹲在她脚下,也同样专心致志地低头捡拾掉在地上的青菜。那些菜很快就成了白兔的午餐和家家酒的道具,伴随着冰箱里的那些肉块,一同被我和阿弟扔到了火里。后来,父亲也加入到这个神圣的行列当中。他开着车,载着我们去港边的市场。只是父亲从来不会出现在菜市场里的喧闹声中,他和其他的那些男人一样,都坐在咖啡馆里等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我养成了喜欢在公共空间偷听人们说话的癖好。最早是菜市场,后来是咖啡厅、公园和超市。北国很大,说到底在这里我永远是一个异乡人,人们的那些嬉笑怒骂也永远与我无关,可这一切却给了我无限的遁逃空间,让我最终能不顾一切,诗意地生活在这里。
    那天,从市场出来后,我去了图书馆。最终书没能借成,它早已被人借走了。从图书馆出来时,我拎着一堆从市场买来的蓝莓、香蕉和秋葵,心情异常欢悦。

     

     

    原刊于2016年08月01日的《北京晚报》。是为记。

  • 2016年08月24日

    豢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