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4年08月23日

    北国之春

    拾捌。

    去年夏天某一天,我先生跟我说他要去拜见一位翻译家,那人很老很老了,是民国时出生的,还翻译了我们喜欢的作家乔治.奥威尔的小说。第二天,在从老先生家回来的路上,他给我打电话,说下回要带着我一起去,还说老先生人挺好的,我哪怕是去看人家怎么能活到这么老也好。

    无风的午后,我们手拉着手,穿行在北京的胡同里。那是一个燠热的夏日,我们仿若行走在荒漠上的旅人,寻找着传说中那满墙的爬山虎。那是我先生脑海里的记忆碎片,却也成了我们的指向标。我看见小院的门框上有一个小小的门铃,门铃旁写着“请按门铃”四个字,当时便兴奋地说:“人家说‘请按门铃’啦!”。

    我统共只见了傅先生三次面,可见面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我们的话也越来越多。我比较认生,第一次见面时,我的话不多,就在一旁静静地听我先生和傅先生说话,顺便偷偷地观察傅先生。我看见他凌乱的眉毛飞翘着,眉宇间透露出一股读书人的风骨之气,语调总是那么豁达、清朗,甚至让人觉得那样的声音不是出自一个 九十岁的老人,而应该出自一个更年轻的人才对。傅先生很喜欢说话,每一次去都要跟我们谈文学,谈他翻译的书、写的文章,谈他旅行时到过的地方,间或也要我讲讲我故乡的人和事。多年以前,他到印度旅行,结识了一位马来西亚女士,女士跟他聊起自己那不懂中文的女儿,并希望傅先生能够给她的女儿写信,鼓励她学中文。回到中国后,傅先生和那位女士曾有书信往来,可后来却失去了联系。圣诞节前,知道我和先生要回国,他便托我们去女士的家看看,希望能有她和她女儿的消息。这些年来,傅先生一直没有忘记女士和她的女儿,临走前,我们去看他,他郑重地在一本《月亮与六便士》的空白处写下他家的地址、电话,叮嘱我们把它转交给女士,后来担心打座机找不到他,便又写下了他女儿的电话号。

    傅先生对马来西亚移民后代的生活很感兴趣。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说如果能早几年认识我们就好,他想跟我们去马来西亚,去看看我的家,还有那里人们的生活。他在很多年前去过马来西亚,可是后来就再也没有机会去了。那一天,我给他讲我家乡的故事,描述了当年毛姆曾经下榻的东方大酒店,他微笑地听着,一直没有说话。

    每一次去傅先生家做客都能带给我不同的感受,有时是惊喜,有时则是莫名的忧伤。第一次去他家是在夏天,他招待我们喝北冰洋汽水,那是我第一次喝这种汽水, 我先生在一旁高兴地说那是北京人小时候喝的汽水,他们天津人喝的是山海关牌的。招待我们吃甜食时,傅先生总会说:“给我也来一点。”,我们听了都会很高兴,感觉那像是三个小朋友在一起分享好吃的。后来两次拜访他,他都留我们吃晚饭,第一次是很奇怪的搭配,披萨饼和小米粥,还有几道中式炒菜;第二次是白米饭配炒菜,他们家阿姨做得一手好菜。冬天,我饿得快,食欲很好,舀了很多米饭,他笑着说:“饭量还可以啊,能吃得完就好,我现在不行了,吃不了那么多。”,我才意识到自己忘了要矜持,吃得比他们俩都要多。

    秋天,再去拜访傅先生时,我们迷路了。选错了地铁口,我们找不到第一次走的那条小路了。一路上,我先生在努力地辨认方向、问路,而我则在找那些爬墙虎。最后,我们终于找到了傅先生的家,却惊诧那满墙的爬山虎消失了。刹那间我们才意识到已是深秋,爬山虎早已枯萎凋零了。

    最后一次见傅先生是在今年的元月。他又送了我们一本《月亮和六便士》,签名时还附了句“时年91岁”,告诉我们他刚过91岁。我问他是否还有什么想要做的事,他说自己这辈子算是没有什么遗憾了,翻译了一些书,去了很多地方,儿女都过得还不错,算是很完满的一段人生了。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对先生说,我们也要和傅先生一样,要活得很长很久,一起做好多事。

    这两个月我在读傅先生送的《月亮和六便士》,原想着读完后给他写封信,最好是在四月,因为可以学他那样,附上一句“时年32岁”。我们一直不太敢给他打电话,他真的很老了,总觉得他每通一次电话、会一次客都要耗损很多精神。遗体告别仪式上,我在一旁凝视傅先生的脸庞,想把他的样子记下来,因为再不记下,以后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那天,我和先生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失去一位朋友的悲伤。回到家里,我把傅先生的自传找出来,翻看里头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头发花白,他双手叉腰站在吉隆坡独立广场上,我看着看着,竟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后记:一直到傅先生辞世,我们都从来不曾拍摄过他的照片。傅先生离去后,我反复在他的回忆录里翻看他过去的照片。这张照片来自网络,傅先生坐在自家的院子里,嘴角微微上扬,神态和往常一样,如是笃定。

    刊于2014年08月17日《星洲日报》。

  • 2014年07月27日

    旁观中国:康康转学记

    我认识康康的母亲已有五、六年了,她和我一样,也嫁了中国人,在中国定居。夫妇两人算是老来得子,而且只有康康一个孩子,所以对他非常疼爱。

    印象中的康康还算听话,对周围事物充满好奇,比较多话、好动。他从小是被爷爷奶奶带大的,父母忙于工作,没有那么多精力,只好把爷爷奶奶接到北京来住。两老对孙子关怀备至,从照顾他的起居饮食、接送到督促、辅导他写作业,几乎都是由两个老人来负责。

    由于接触最多的还是中国人,所以康康操一口流利的普通话,生活习惯也和有些我所知道的中国家庭一样。春末、夏初之际,即使天已经有点闷热了,可他们家里还是不开窗,人人都穿着长袖、长裤,走到哪儿也穿着拖鞋。这样的装束会一直保持到一伏前后,小孩即使觉得热,也坚决不让开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