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7年04月02日

    慢慢地骑

    【北国之春】暂告段落,真的很感谢那些曾经或一直在读她的人。三月是让人忧伤的时节,但出门采风的日子却依旧美好。四月天,在楼下看见满树的花,抬头看我们住的公寓,以为能看见坐在阳台的夏木,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春天是一个吊诡的季节。人们说:“春困秋乏夏打盹”,随着春天的到来,我果然经常陷入昏睡的状态之中。我甚至突然有迫切地想要逃离一切的感觉,那想法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天天地明确、强烈起来。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终于,日子过到了惊蛰,我却忽然和那些冬眠已久的动物一样,开始蠢蠢欲动。
    这般美好的时节,总会有人来北国看我。这次来的是小秦,她一个人从江南坐铁皮火车哐当哐当地来。我和小秦是在宜兴认识的,离开宜兴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面,她一直说要来北国,五年过去,她终于来了。
    我们一起去吃炒肝。那是几乎每一个人来北国,我都会和他一起做的事。吃炒肝的地方在老城区,那里有最好的炒肝。你可以看到穿着泛黄、油腻的旧围裙的中年师傅利索地将一根根肥硕的猪肠从热锅里捞起,甩到砧板上一刀一刀地剁。人们呼哧呼哧地吃炒肝。我们当然是用勺子吃,据说只有老北京人才会端着碗喝炒肝。
    “我们骑车去天安门吧!”走出饭馆,小秦欢快地说。
    我还从来没有骑过共享单车,我们那里还没有这新玩意儿。我在巴黎见过人们骑着这样的车悠闲地走在通往圣母院或卢森堡公园的路上,但没有见过有人骑车去凯旋门,凯旋门前的马路似乎宽得有点吓人。而在天安门广场上骑车,那可是我在安东尼奥尼的纪录片《中国》里才能看到的浪漫、自由的场面。
    结果是我们不仅去了天安门,还去了南锣鼓巷、后海、北海,差点也去了西单商场。一路上,我们看到许多和我们一样骑车的人。共享单车在这座城市越来越多,它们就像雨后长出的蘑菇,橙的黄的蓝的绿的,都是些让人看着快乐的颜色。骑车的人大多很年轻,我们不断与陌生人擦肩而过,每个人看起来都是心情愉悦、放松的。
    只有到了老城区,你才会有到北京城的美好感觉。如果你足够幸运,能够住在经过装修、改良,备有现代化设施的老城区的房子里,我想你会更热爱这座城市。我认识两个捷克男人,当他们还在北国的时候,他们总是住在胡同里,后来还索性在胡同里开了一家咖啡馆。我过去就在那里打工,每天下午坐在院子里听风吹石榴树的声音,还有看黑猫在低矮的房顶上打盹、散步。
    这里总是有很多静谧的庭院。大门紧闭,我们在想象门背后那一座座幽森的庭院里究竟有什么。骑三轮车载游客游览胡同的男人告诉我们,那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住的房子,相当于过去的大院人家。我们在房子的围墙外转悠,从一条胡同转到另一条胡同,我脑海里想的是电视剧《梦开始的地方》里,那些大院子弟拉帮结伙骑车上街茬架的情景。在莫里康尼轻快、戏谑的电影配乐下,上百个小伙子一齐骑着车来到紫禁城外,等着一声号令下来,便要开始打群架了。老一代的大院子弟总是会怀念那个年代,那是他们激情与青春的纯真年代。
    我骑车时也故意装作和那些年轻人一样,表现出神态自若、坚定的样子。其实身边所有的人都骑得比我好,他们很多从小就骑车上学,骑车时流露出真正的自信,背影总是很迷人。
    从胡同转出来后,我们沿着老城墙骑车,一直骑到了后海。城墙之下,几个老人在放风筝,远处有白塔矗立在温煦的春日底下,那样大而亮的太阳,那样的蓝天,令人倏地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毕竟这样好的天气,我们是很少有的。
    早已过了七九,后海的冰河已经化开了。人们在水边垂钓。
    一个中年男子举着鱼竿,鱼竿上挂着一只甲鱼。
    “甲鱼耶!这是你钓的吗?”
    “是呀。”男人悠然地回答,准备收拾东西。
    “你不把它放回到水里吗?”
    “嘿,我钓的,干嘛要放回去?”
    男人一脸的不屑,我们悻悻然地离去。
    我们骑呀骑,一直骑到太阳落下去,河水变得越来越暖为止。
    后来,不睡觉的时候,我就会和夏木一起骑车。我们很兴奋,在这座城市又有了一样新消遣。我们从老城区骑到新城区,甚至爬到城中心的立交桥上。到处都有迎面而来,逆向行驶的车子。偶尔的一阵风把我们的头发吹得飞扬起来。这城市有一些店铺,主人在门上印了夸张、奇怪的店名。我们慢慢地骑,经过人家院子满棚的葫芦、法国大使馆纷飞的桃花、难得露出笑容的门卫、巨大无比的卡车,以及那个喊着“快递!快递!”的男人。
    我突然想起了杰克·凯鲁亚克和他的朋友们。那个时候,他发了疯地想去芝加哥,就和我曾经发了疯地想离开这座城市一样。“只要明天能到芝加哥,什么都顾不上了”,萨尔·帕拉迪斯说。只是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准备离开这里,到随便一座什么城市去,我一定会在那里深深想念春天在北京城骑车的日子。这生活是这样的天真烂漫,我们差一点就忘了我们迟早是要长大的。

     

     

    刊载于二零一七年三月三十一日的《北京晚报》。是为记。

  • 2017年04月02日

    杰克·凯鲁亚克

    写《慢慢地骑》的那几天,我从书架上找到《在路上》和切·格瓦拉的旅行日记。原来这些年一直在书架上的那本《在路上》是老周送的。那时候他还没去美国,只是一直有离开这里的想法。
    我斜倚在床上,随意翻几本书,并决定要好好读一遍《在路上》。我这段日子实在是太苦闷了。
    我觉得我会迷上凯鲁亚克和他的朋友们的故事。这样的事似乎只有在一个人二十岁的时候才会发生,因为他天真烂漫,总是忘记自己终究会长大。
    夜里,我把印有尼尔·卡萨迪和杰克·凯鲁亚克的海报从柜子里找出来,贴在房间的墙上。那是老周从城市之光带回来的。他那时候已经去了美国,但还没有去纽约。他始终没有去纽约。
    我们三人的关系最终还是破裂了。没有经过大吵大闹,但我们之间确实发生了一场又一场荒诞的闹剧。老周后来索性把我们从他的朋友圈删除,就像从前狄亚对我们做的那样。我着实为这件事伤感了很长时间。
    昨天深夜,我很高兴,因为我终于把搁置很久的文章写完了。我把小说和日记搁回到书架上。我以为事情会这样结束。我完全没有料到夜里我会再次梦见老周,那场梦竟然和我苦闷的日子一样,似乎永远没个完。

    记读夏木送的《在路上》。抄末尾一段:So in America when the sun goes down and I sit on the old broken-down river pier watching the long, long skies over New Jersey and sense all that raw land that rolls in one unbelievable huge bulge over to the West Coast, and all that road going, all the people dreaming in the immensity of it, and in Iowa I know by now the children must be crying in the land where they let the children cry, and tonight the stars'll be out, and don't you know that God is Pooh Bear? The evening star must be drooping and shedding her sparkler dims on the prairie, which is just before the coming of complete night that blesses the earth, darkens all rivers, cups the peaks and folds the final shore in, and nobody, nobody knows what's going to happen to anybody besides the forlorn rags of growing old, I think of Dean Moriarty, I even think of Old Dean Moriarty the father we never found, I think of Dean Moriarty.

  • 2017年03月13日

    咖啡的味道

    广顺北大街上有一家星巴克,它和我们去过的星巴克不一样,除了卖常规的咖啡,还卖当季特供的各种较为罕见的阿拉比卡臻选咖啡。晚上,我们像一对热恋的情人,第一次坐在吧台前喝咖啡。我们选了埃塞俄比亚卡永山的咖啡,听说那里的咖啡带有混杂着茉莉花香、柠檬香和牛轧糖的气味。咖啡师用一个小巧、白色的咖啡壶冲咖啡,深褐色的咖啡缓缓地从漏斗滴到透明的咖啡壶里。
    我还是一如既往地钟情于星巴克。从前梦想着家门口能有家星巴克,有一天我和夏木就真的搬到了一所马路对面有家星巴克的公寓。坐在阳台上,抬头就能看见人们从咖啡馆里走出来,时而行色匆匆,时而悠然、心情愉悦。
    《朱莉与朱莉娅》里的朱莉在下班后回到厨房,做饭对她来说永远是对庸碌生活的一次逃离。能笃定地相信并知道大量的黄油、巧克力酱、白糖及低筋面粉能制成一个巧克力派,在她也永远是一种真实而立体的安慰。“真是让人欣慰啊”,朱莉说。
    我后来在失意、忧伤时喝咖啡也会产生这样一种强烈的感觉。原来咖啡因不仅对我这一具躯体起作用,它还触动了我的情感与灵魂。因为有些味道真的能叫人回忆起生命中某一段已然消逝的时光。
    那样的味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应该是不会忘却的。Janet Malcolm说的“这不是什么节日,但我在一生中都会想起它”,我是深信不疑的。
    第二天清晨,我从虚掩的浴室门看见房外透进来一缕金黄色的阳光,心里咯噔了一下,以为是夏木醒来,把客厅的灯打开了。那光竟是这般地黄而亮。

  • 2017年02月14日

    作家的火锅

    天气再热,我们这些南洋人还是爱吃火锅的。南洋人说话时习惯夹杂英语,直接称火锅为steamboat,这个词也有“汽船”的意思。火锅和汽船都冒烟,只是火锅不像汽船那样会呜呜响。

    在冬天漫长的北方生活,天冷时路过火锅店会恍惚有在读《卖火柴的小女孩》的错觉。人们在玻璃窗的另一面欢快地说话、微笑,满屋子都是嘴里哈出来的热气和火锅的蒸气,愈发使那些欢声笑语迅速地消散而去。

    北京有很多吃火锅的去处。一个人的时候,你只能吃一个人吃的小火锅。小锅被放到一个藏在桌子底下的电磁炉上,你一个人独享一整锅的汤。这样吃的唯一好处是能够较大限度地保持餐桌的清洁和食物的卫生,可却少了几分热闹,所以人们还是喜欢结伴吃火锅,挤在一起确实热闹些。

    托朋友的福,我和夏木终于在北京找到一个吃火锅的好地方。火锅店的名字很有意思,叫做“常赢三兄弟”,很容易让人想起小镇的麻将馆或乡里私营的小赌场。这是一家吃老北京涮羊肉的清真火锅店,有绝对可口的羊肉和羊腱子,那般透着一股诱人的膻味、鲜嫩的羊腱子,我在别的地方还没有遇见过。

    桌上立着一口铜锅,锅底下烧着炭火,锅中央有一根烟囱,热气不断往上冒,直到周围弥漫着一股混杂着各种食物、调料和汤水的香气。那是涮羊肉独特的芳香气味,会一直追随你,直到几天以后才会散去。听说吃涮羊肉的方法和西北人吃羊蝎子的方法很像,都是用滚烫的开水焯,焯后随即夹起来吃。我过去有个青海同学,说起藏人吃肉,脸上仿佛都能泛着带血腥味的红光。我后来涮羊肉时也学着这样吃,也喜欢听羊肉片碰到铜锅时发出的滋滋声。

    日本人吃的关东煮近似于我们的火锅,只是锅底和配料不同,吃时给人的感觉是更为温和的,像旧时的传统日本女子。如今因为吃关东煮的地方大多是便利店,所以关东煮成了上班族和学生的快餐或小吃,少了在餐馆里吃的那种韵致。南洋有一种被称作“禄禄”的食物,“禄”和闽南语的“烫”同音,指的是这种用竹签将各种食物串起来,放到火锅里烫煮至熟的吃法。“禄禄”和关东煮一样,比较像是小吃。

    前几天和学生一起读朱自清的《冬天》。说起冬天,朱自清想起的是从前和父亲一起在家里吃的豆腐火锅。他们吃的是白煮豆腐,用小铝锅煮豆腐,蘸酱油吃,能教人吃出豆腐的鲜味。这般吃法很简单,图的是冷天里的那股热气,为冬天增添几分暖意。

    饭桌上的闹热也是吃火锅时的暖意。火锅的热气使人容易生出亲切之情,几个人围着一口锅,用筷子夹起锅中的食物,那才是所谓的相濡以沫。所以到了海外,中国人还是爱吃火锅,因为那有吃年夜饭的味道。民国女子张允和回忆起从前在美国的日子时也提到了吃火锅。那是年三十晚,她和周有光请老舍在家里吃什锦火锅。没料到火锅竟和啤酒一样,让人越吃越亢奋,老舍和张允和在饭桌上分别唱起了京剧和昆曲。

    我想象着从前的那些光景,吃起火锅来心里既美滋滋,也有几分惆怅。夏木说我总是安静地等着水开,一副满怀期待的样子。我其实偶尔也转头看近旁的桌子,看人家把食物放进锅中时的样子,听人家说笑、唠家常,就像我在咖啡馆里一直喜欢做的那样。

    只是咖啡香终究要比火锅的香气令人陶醉,也容易教人沉静下来。不过最近倒是听说有个Z记者辞职后在望京开了家火锅店,店里经常有各色记者、编辑光顾,在饭桌上高谈阔论文学与人生。有人将这样一家火锅店比作从前巴黎的花神咖啡馆和双叟咖啡馆,虽说一想到要在热气腾腾、油乎乎的火锅桌上谈论人生与艺术,心里难免觉着腻,但其实倒也不妨试试,毕竟自己景仰的作家也是爱吃火锅的呀。

     

    文章刊载于二零一七年二月十日的《北京晚报》。是为记。

  • 2016年12月19日

    博物馆守夜人

    我记得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年轻,意气风发。夏木经常对我提起陶桑,陶桑是他的室友,他们俩的书桌和床铺都紧挨着,平时交流也就比较多。从前到夏木的学校散步,在宿舍楼下等他,经常遇见他的室友,就是从来没有见到过陶桑。倒是毕业以后,突然有一天陶桑说想叙旧,当天傍晚就来找我们
    我们约好在附近的回民饭馆吃饭。那一天,北国下雨了,天很凉。陶桑和夏木都还在路上,我一个人坐在饭馆里等他们。约莫一刻钟后,两人湿漉漉地走来,夏木笑说其实陶桑早就到了,只是见他还没到,便不好意思进来,一个人站在门外等。
    饭后,我们请陶桑到家里喝茶。用他的话说,那是来认门。一进家门,两个男人便径自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对着偌大的地图高谈阔论。陶桑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抚摸地图,每指到一处,便兴致勃勃地向我们形容那个国家的博物馆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对博物馆如此痴迷的人。说陶桑行万里路,似乎真的一点都不夸张。他和他的父亲都热爱博物馆,两人曾走访中国大大小小的博物馆,还在俄罗斯进行了长达五十天的博物馆之旅,之后南下朝鲜和柬埔寨,目睹了红色高棉遗留下来的那堆残骸。
    很快陶桑就要去波兰了,还是为了去看博物馆。倘若你问陶桑为何如此迷恋博物馆,他会告诉你他对活物丝毫不感兴趣。博物馆仿佛满足了他窥探历史与死亡的欲望,他如狼似虎地一遍又一遍咀嚼历史,还因为想了解俄罗斯的博物馆而以有限的英文把一个关于俄国博物馆的英文网站字字句句译成中文。那天晚上,我们还花了很长时间一边看陶桑照的博物馆照片,一边听他讲述博物馆里那些陈列品的故事。陶桑一直说话,窗外的雨一直下,最终我们留他过夜,他就在客厅的沙发睡了一宿。
    我们都喜欢陶桑,他风趣幽默,自恋而又不做作。陶桑在博物馆(还是博物馆!)上班,每天守着一堆玉米、农具及貂皮,下了班就回到旁边的宿舍,继续登记博物馆里貂皮和农具的数目。一到假期,陶桑便收拾行囊,和父亲出门旅行。我们调侃说陶桑很富裕,工资不高,却能经常旅行,陶桑总会这般回答:“我们很穷呢,就像奥威尔说的,穷得只能吃面包和黄油”。
    奥威尔这样说过么?嗯,他在《巴黎伦敦落魄记》里倒是经常提到面包和黄油。那是教堂和收容所免费提供给流浪汉的食物,面包上涂抹着一层薄薄的人造黄油,幸运的话还会有一小块奶酪,但显然分量永远不足以填饱肚子,仅能使人不至于活活饿死。
    我们都还很年轻,面包和黄油足以维持生命。我们更想吟咏青春与梦想。诗人贺拉斯深深感知到年华的稍纵即逝,于是召唤人们抓住每一天。Carpe diem,捕捉你的生命,及时行乐。
    因为生命如落花般美好而仓促。
    陶桑次日早晨天一亮就离开了。他要赶在食堂供应早点的时间结束以前回到博物馆。那是他省钱的秘诀——如果一个人吃饭,那就选择在食堂解决。陶桑走后,我按照往常客人留宿的习惯擦沙发、洗被子,发现昨晚临睡前我给他准备的那瓶矿泉水依旧立在茶几上,夜里他看的书则放回到了书架上。浴室里客人的牙刷端端正正地平放在盥洗台上,新拿出来的牙膏没被打开过。
    我后来读到帕慕克的《纯真博物馆》,一度着迷于凯末尔与芙颂的情事,以及楚库尔主麻大街上那所深藏了凯末尔无数情思的博物馆。博物馆里珍藏了芙颂爱过、触碰过的一切,那是凯末尔对芙颂炽热、纯净的爱情记忆,承载了一个年轻男子在还能去爱一个女孩时的青春符码。有时候,我会暗自幻想陶桑终有一天也会遇见他生命中的芙颂,从此两人一起寻遍世界各地的博物馆。夜里,他们摇身一变,成了博物馆的守夜人,沉静、执着地守护博物馆里的物件与彼此的年华。

     

    文章刊载于2016年12月12日的《北京晚报》。是为记。

  • 2016年12月19日

    金台西路的家

    最近在读是枝裕和的随笔,那是在那天夜里和夏木一起看了他的《比海更深》以后才开始的。也许因为自己是个喜欢散步的人,所以对《有如走路的速度》这样的书名格外感到亲切。今早读到的是题为<波斯菊>的一篇文章,写的是童年的房子以及后来无意间发现的一所院子里长满波斯菊的房子。是枝裕和小时候住的房子被牵牛花和绿叶满满包围着,由于房子又破又旧,所以母亲自嘲说这些花草正好可以让他们把房子藏起来。
    于是我想到了我们从前住的位于金台西路的房子。总是禁不住要分享从前的生活,就连写文章时也这样。编辑说我这样不好,太老气了,应该写点时髦的东西。
    回忆是件很微妙的事。有时候我们会惊诧地发现从前爱得那么深、痛得这般立体的感觉竟也会逐渐消弭。
    趁着还记得,想分享在大雪节气那天读到的日历上的文字:樱花飘零,成为文人感慨的题目。月亮普照大地,很快又沉没山脊,唯有人类的情欲绵绵无有绝期。这是井原西鹤的《好色一代男》里的一段话。我没读过这部小说,倒是看过增村保造以此改编的电影。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记得的大概也只是男主人公显得有点滑稽、夸张的情史。那一天,读到这段话时,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其实真是这样啊,我们的情欲,以及对某些事物的感情真的是永无休止的。

  • 2016年12月14日

    玫瑰

           有时候,我以为书写真的可以淡化、缓冲人生中那些伤悲的时刻。那些逝去了的,至今仍然使你隐隐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黯然、失望的生活悲剧,在多年以后一个宁静无人的深夜,它们还是会来敲响你的心扉,教你想起那些久远的人们,而你很快便会怀疑他们是否真的曾经存在于你的生活之中。
           谨以此篇掌小说悼念一段已然逝去的情谊。

     

         孟世晖以为他这辈子可以和张爱玲笔下的佟振保一样,生命中有两种女人,一种是娇弱纯洁的白玫瑰,一种是妩媚妖娆,热情四溢的红玫瑰。他觉得自己比佟振保好,佟振保有一朵白玫瑰和好几朵红玫瑰,他除了一朵白玫瑰,就只有一朵红玫瑰,而且他永远就只要这一朵白玫瑰和这一朵红玫瑰。

           孟世晖会写诗。那是他从纽约回来以后才开始有的兴趣,或者说,他在纽约发现了自己作为诗人的气质。所以他一直兴奋地对人说那是一座撩拨诗人灵魂的城市,诗人一走进那座城市,灵魂深处的诗性就被挑动起来了。

           不只是诗性,他身体里对女人的渴望也越来越深。初到纽约,孟世晖每一天都感到无比寂寞。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离家,离得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远,因为时差,甚至不能跟过去一样,坚持每晚和女友通电话。如此倒好,少了许多絮叨和麻烦,孟世晖这样想,他原本就厌恶过于拖泥带水的爱情。

           后来他发现自己除了上课、跑步、去图书馆和逛超市,生活就几乎没有其他事情可做。纽约的那些酒吧和书店吸引不了他,以前他是带女友一起去玩儿的,每去一个新地方,女友都会很兴奋,崇拜他见多识广、时髦。他在纽约并没有认识很多人,他想认识有趣的人,想要像和女友在一起时那样被崇拜。

           所以他才会如此突然,越洋向女友求婚。事情进展快得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可是从来都没有结婚的欲望,在他看来,恋爱可以永远是恋爱,两个人不一定非得结婚。但那一晚,和女友通完电话后,他激动万分,感觉自己终于像一个真正的成人那样实现了一桩人生大事。

           第二年暑假,孟世晖的父母给他和女友买往返机票,两人在纽约玩了十几天,然后一起回国。在纽约时,孟世晖陪女友试婚纱,试了好几个小时,最终女友决定要那件低胸、腰间带一只偌大的米色蝴蝶结的蕾丝婚纱,他很高兴,他一直觉得女人穿带蕾丝的裙子格外性感。

           谁也没有料到后来孟世晖想临阵退缩。他凄然地双手一摊,坦言自己的恐婚症又犯了。无来由的沮丧、恐惧、焦虑困扰了他很长时间,但他最终还是结婚了。婚礼上,他满脸青春痘,汗不停地流。他一直用一块白手绢擦汗,擦完汗还把手绢放进裤袋里,腾出手来同人握手和牵新娘的手。

           其实孟世晖那时候已经爱上韩嘉怡。他结婚那天,她正在纽约的一家咖啡馆打暑期工,他想她想得发疯。她在咖啡馆当侍应生,朝十晚六,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等太平洋彼岸那边打来的电话。那一天,韩嘉怡等电话等了很久,凌晨四点钟,她睡眼惺忪地听到在电话另一头的孟世晖情绪异常高涨,声音沙哑,深情脉脉地连着说了好几遍他爱她。

           他真的好爱她。这么美好的一个女子,浑身上下散发着自由、青春的气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自恋到如此张扬、自信,哭泣时却又能够让男人深信是全世界都负了她的女子。

           他们一起逛纽约的书店和咖啡馆,像上世纪二十年代流连于巴黎拉丁区的书店和咖啡馆的那些作家、诗人一样,在咖啡馆里读书、聊天。孟世晖还给她念自己新写的诗,每一次韩嘉怡都会把那些诗句抄到小纸片上,然后将它们贴在卧室和浴室的墙上。

           他们回国以后真的按照当初的约定在K城工作,两人合租了一间带阳台的公寓。周末,孟世晖回L城看妻子,周一早晨才回来。韩嘉怡每一次都会在冰箱上贴纸条说里面有做好的意大利面或炒饭,偶尔还会抄几句刚刚读过的小说给孟世晖。他们都一样崇拜海明威,视海明威为精神导师。

           只是孟世晖始终不及海明威聪明,也没有他幸运。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孟世晖的妻子和韩嘉怡发现了彼此的存在。那一天,孟世晖的妻子在一张照片中看见了丈夫和一个女人的合影。那是一张孟世晖在K城的写字桌的照片,桌子上有几本书、一只手表、钥匙、一些小摆设,以及那张镶着黑色相框的合影。照片里的人影有点模糊,妻子从男人的身段判断出那是孟世晖,身边的那个女人看起来很高挑,发型也和自己的相似,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他们曾经在什么地方这样合影过。

           东窗事发的瞬间,韩嘉怡的胸口闷得发疼。一股恶心的感觉从腹中直涌上喉头。第二天,她收拾东西,离开那所公寓。孟世晖从L城给她发了条简讯,说他病了,他实在是太难过了。等他病好了,他会回K城对她解释一切,他们可以重头来过。韩嘉怡没有回简讯,她把手机关了,放进手提袋里,随后扭过头来,哭红的双眼透着一股坚定而轻蔑的冷光,对陪她搬家的女友说了句:“他还真以为他是佟振保。”

     

    刊于2016年12月12日的《星洲日报》。是为记。

  • 2016年12月04日

    跳蚤市场 | Flea Mark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