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6年08月24日

    豢养的故事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养宠物。最早是和姐姐们一起养鸟,那是父亲从猎人手里买来的三只瘦弱、羽翼未丰的小麻雀,它们的母亲早已不知去向。父亲把装着麻雀的棕色鸟笼带回家时,鸟笼上一直蒙着一块墨蓝色的棉布。小鸟微弱的叫声从鸟笼深处传来,忽高忽低,像是从远处橡胶林传来的鸟鸣声。我们小心翼翼地喂食、清理鸟笼,不论白天或黑夜都给鸟笼蒙上那块墨蓝色的棉布,为的是让鸟儿有更深更长的夜晚。

    小麻雀很快就死了。它们死的时候,我们姐妹仨还在睡梦中,丝毫没有听见它们最后的鸣唱。

    继小麻雀以后搬进我们家的是一只白兔和一只从野外捡回来的乌龟。白兔的一条腿瘸了,跳起来很吃力,一跳一拐的,行动很缓慢。那是父亲朋友遗弃的白兔,父亲花了好长时间才恢复了白兔绒毛的颜色。绒毛实在太黄了。我和阿弟每天从菜市场捡来青菜喂白兔,并眼睁睁看着它越来越肥,越来越大,直至被放进了母亲那口滚烫的锅中。至于那只乌龟,我们并没有吃它。它极有可能是因为亲眼目睹它的小伙伴惨死而最终在一个夜晚悄悄离开了我们家,想方设法回到了从前的丛林。

    南洋的大街小巷总有许多野狗,它们大多干瘦、面色苍白,似乎永远处在饥饿之中。在南洋,如果你想豢养一只狗,那是很容易的。你只要喂食它们,让它们依赖你。这恰恰也意味着要摆脱那些狗是极不容易的。出于对流浪动物的怜爱,我们姐妹仨曾经每天清晨喂食一只苍老、温驯的白狗。起初,我们仅在早点铺看见它。在连续喂养它三天后,它开始出现在我们家门口,徘徊于路边,不停地摇尾巴,暗示我们给它食物。无论父亲如何驱赶它,它都是那么地固执,甚至跟随我们去学校。我们束手无策。接着,神奇的事发生了。一个星期天,父亲让我们把长发剪短。第二天早晨,我们看见白狗依然徘徊在附近,但令人惊讶的是它却再也认不得我们了。

    我对狗的恐惧不仅仅是起源于对那只苍老、顽固的白狗的恐惧,除了它,我还害怕另一只狗,但那不是一只流浪狗,而是一只受人豢养、热情过度、缺乏自信的黑狗。

    我们这群乌拉港的孩子不喜欢下午待在家里。世界的诱惑太多了。我们爬树、捉蝌蚪、玩家家酒、到同学家偷看同学父亲的成人杂志,还有骑车从马路的这一头飙到山坡上,再从山坡上俯冲下来。有一次,同学家那只热情的黑狗又跟着我们一起冒险了。它不仅模仿我们在马路上狂奔,还在我们冲下山坡时也横冲直撞起来,最后在我们摔倒时扑到了我们身上,热情四溢地伸出它那条潮湿、黏糊的舌头来回舔舐我。

    那次经历所产生的对潮湿、黏糊的舔舐的恐惧伴随我至今,我开始害怕所有会舔舐、带毛发的动物。

    我在北国很少见到流浪狗。这里的狗不像我在南洋见到的那些狗,它们大多穿着衣服和漂亮的小鞋子,和我一起搭乘电梯,一起慢条斯理地走在马路上。它们还有和其它中国小孩一样的名字(妞妞、豆豆、康康),以至我一度错以为所有这些狗不管体格多大,全都还只是幼崽。

    其实它们有的已经很老了。常常,我和夏木会在电梯或小区里遇见“老太太”,那是川端伯伯养了多年的白狗。川端伯伯称他的狗为“老太太”时,仿佛是在叫自己的老伴儿。但其实他一直独居,所以与“老太太”形影不离,每一次出门都要带上它。“老太太”身材短小、臃肿,走路时一晃一晃的,动作非常慢。它总是很沉默,双眼永远含着泪光,像是异常忧伤的样子。我们从来没有听过它的声音,不知道它的叫声听起来是否让人感到忧伤。但无疑它是一只沉着、礼貌的狗,每一次和它搭乘电梯,它都会友好地稍候片刻,仿佛是在告诉我们它行动缓慢,大家先走,不用等它。

    北国的春天依然很冷,我和夏木很少在晚上出门。直到春末,我们才像两只被惊醒的蛰虫,一跃而起。傍晚,我们下楼散步,正巧遇见川端伯伯,却只见他单身一人,脚下不见“老太太”的踪影。川端伯伯略微提高了声音,告知我们“老太太”在几天前离世了。

    “走了也好,省得每天出门都要带它。它已经活够了,如果是人类,那它就有一百多岁了!”

    “那你把它烧了么?”

    “我让它面朝大山子,春暖花开了。”老人手指不远处地铁站旁的一块空地,那是一块长年荒废的土地,干瘪而毫无生机,偶尔会长出几株娇弱的蒲公英。

    动物的死亡总是教人伤感不已。几年前,夏木从市场买了两条彩色的小鱼给我,但我和那两条小鱼的相处时光是多么地短暂,它们在两天里便相继死去,一条是不小心被我冲进马桶,一条则是因为过度悲伤而死。或许是出于对动物死亡和舔舐的恐惧,我后来再也没有养宠物。只是我却有了想被豢养的欲望,就像小王子豢养他那朵骄傲、美丽的玫瑰,玫瑰在他心中永远独一无二,在这世上没有人能取代她。

     

    致失去宠物的辛夷和小敏,以及今生今世我最念想的鲸鱼。刊载于2016年08月23日的《星洲日报》。是为记。

  • 2016年07月31日

    稿费

    今天收到《北京晚报》的第二笔稿费,感到很满足,走在路上也顿时有了自信。近日又陷入意志消沉的糟糕状态,生活急需这样的惊喜和满足,还有自给自足的成就感。

    总是会有这样的时刻的,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慵懒、懈怠、自责、失落、失去希望与信心。最近在读奥兹的《爱与黑暗的故事》,一部关于家庭悲剧以及犹太民族沉痛的命运与历史的自传体小说。读的时候一直在想乌拉港的故事,时而欣喜万分,时而忐忑不安。

    是为记。

  • 2016年07月11日

    从前的书店

          和我们所钟爱的奥威尔一样,夏木也曾在书店当过一段时间的店员,每天和书本以及来买书的人打交道。那是一段遥远、悠长的时光,和我们当初的爱情一样,青涩而美好,偶尔还会有一丝苦涩的味道。
          那时候夏木刚大学毕业,我已经在北京城生活了一年。夏天,他从天津坐大巴来找我,见面时,我们两人都风尘仆仆,彼此笑说老家来人投奔了。我住在牡丹园,十 一平米的房间出人意料地有一个狭长、铺着洁白、冰凉瓷砖的阳台,站在阳台上能看见千户万户的人家,能听见不远处的街角小贩的吆喝声。夏木在我的小屋住了一 个夏天,也在书店打了一个夏天的工。
           一个优秀的书店店员除了要具有会计师的缜密、精打细算和美工师的敏感、灵巧以外,还需具备劳动者的基本体力——你很可能每天都在搬运书本。如果他足够幸 运,同时还兼具侃侃而谈的能耐,并且懂一点文学、历史和政治,长得又不讨人嫌,那么他将受到店主和无数顾客的青睐或仰慕。
    夏木和店长松叔一样,都具备了当优秀店员的潜质,只不过松叔要沉默寡言得多,人也瘦小些。过去他在另一家书店当店员,后来书店倒闭了,便在蓝旗营开了一家自己的书店。和他一起经营书店的君姐也是他的生活伴侣,这个女人坚忍又能干,还有一对厚实的肩膀,让她的男人可以随时倚靠。这些年来,她始终像一个母亲那样无微不至地照料着她的男人,终日出入于书店和厨房。
           每天都有无数的书等着上架,那些书从出版商或图书批发商那里辗转来到书店,被堆放在书店后面的仓库里。那是书店最为神秘的地方,在通往那里的路上,人们会觉得自己正走在一条幽深、曲折蜿蜒的小径中,而终点往往让人充满欣喜。
           你最好知道每一本书的确切位置,托尔斯泰在左上角,普希金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可以和他在一起。杜拉斯和普拉斯,还有萨冈、辛波丝卡,她们都在同一个架子上。 至于村上春树和雷蒙德•卡佛,有时候你会看到人们乐于看见他俩在一起,于是你把他们放在书店最显眼的地方,讨客人的欢心。张爱玲孤傲而寂寞,她一直坐在最靠里的书架的最下层,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还爬满了虱子。
           当某个客人寻找某本书时,那将是店员大展身手的时刻。就像学校对面的盛世情书店里那个长着山羊胡子、神似哲学家的店员一样,他能站在原地,背对书架,举起 右手抽出书架第四层中间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夏木和松叔也能准确无误地告诉客人《忧郁的热带》在墙角书架的最左边,《喧哗与骚动》在紧邻门口的深棕色搁板上。
           光顾书店的大多是供职于附近几所大学的教授和大学生,他们有时如饥似渴或煞有介事地来到书店,询问一本书的近况;有时则仅仅作为一个闲逛者,尽可能优雅地翻几本书,读上一两首诗。
           墙上和书架上零星张贴着诗人们的诗句,那是书店的一道风景,有时候人们还能从中窥见书店主人隐秘的心思。

          “我们不久就要沉沦在凄凉的黑暗里;
           别了,我们转瞬即逝的夏日灿烂的光芒!
           我已经听见枯枝随着致命的打击
           纷纷落在庭院的石径上的声响。”

           偶尔会有从远方寄来的明信片被贴在墙上,早已离开北京城的读者从南方捎来只言片语,像是一个女人在给温柔的情人写信,含情脉脉地倾诉衷情。
    书店里永远不缺乏有趣的人。贫穷的大学生带着倾慕许久的女孩来书店,男孩小心翼翼地注视女孩,希冀在这个不花钱的地方假装不小心碰到对方的右手或头发;戴眼镜的大学教授总是低着头,一副不屑和任何人交谈的嘴脸;穷困潦倒的哲学家偶尔上门借钱,他已经很久没有修剪头发和指甲了。
           这里从来没有发生令人不快或毛骨悚然的事,那样的事只发生在城市另一角的另一家书店。那是一场事先预谋的刺杀事件,凶手受命给年轻的作家“一个警告”,像 一个不速之客那样闯入书店,对年轻作家的腹部刺了一刀,随后遁逃到外面的世界。为那一起事件,我和夏木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坐着警车到警察局,以目击者的身份在一间幽闭的房间里对着几张照片艰难地指认凶手。
           发生凶杀案的那家书店后来也倒闭了,学校对面的书店则越来越小,店主为节约开支,把一楼租给了文具店。所有的书都堆在了地下室,书的数量仿佛在不断增长,那个长着山羊胡子、神似哲学家的店员再也没法记下每本书的确切位置了。
           至于松叔和君姐,他们还在经营书店,依然乐此不疲地定期为书店设计名片,定期在墙上和书架上张贴动人的诗歌,从出版社或图书批发商那里搬来一袋又一袋的旧版书。傍晚时分,松叔还是会站在书店前,穿着宽松的短裤和陈旧、柔软的衬衫,沉默而笃定地看着自己的书店。
           只是我后来再也没有去那些书店了。我们搬家了,一次比一次搬得更远,离那些书店也越来越远。

     

    刊载于20160711《北京晚报》。是为记。

  • 2016年06月20日

    樱桃的滋味

    日子过到了夏天,最念想的便只有樱桃了。不是喜欢樱桃的味道,我向来不爱吃酸,贪恋的只是樱桃的娇艳如美人和自己藏在樱桃底下的那点心思。初夏,路边水果摊渐渐多了成堆的樱桃,有的在三轮车上,果贩一蹬蹬就让它们成了流动的风光,煞是醉人。
    南洋不长樱桃,这我小时候还不知道。从前吃蛋糕、雪糕都喜欢抢上头的樱桃,樱桃有红有绿,那是遗世独立的美人,孤寂又清高。其实大多时候那些樱桃都是苦涩的,嚼起来就像是在嚼蜡,即便甜,也是人造糖的甜,只有孩子才会一股脑地喜欢。现在想起来,才知道那些都是罐头樱桃,是加了色素和添加剂的。
    我吃了很多罐头樱桃,还曾因为贪嗜樱桃而对阿爸撒谎,最后悻悻然被训了一顿。那是我们一家还住在八丁燕带的时候,村里有座拿督公庙,每年拿督公诞辰,村人都会合资请人在庙旁的戏台唱戏。那是除了盂兰盆节之外,最叫人振奋的节庆。唱戏前有一场颁奖仪式,是给学习优秀的小学生发奖学金。奖金装在一个粉红信封里,站在台上从村长手中接过信封,人人都是端然堂正的。我年年上台,一下台就直奔家里,把奖金交到阿爸或阿妈手里。阿妈人厚道,第二天便会带我上银行存款;阿爸每次都说帮我攒钱,等攒够钱了便给我买一只电子表。几年过去,我始终没有见到那只表,阿爸只给我买了一只夜市廉价的塑料表。
    最后一年领奖,我人也长大了。村子开了家蛋糕房,兼卖简便西餐,他们家的水果沙拉、雪糕、蛋糕上都有樱桃。那一年领奖后的那个晚上,我没有直奔家里,却一个人到蛋糕房吃了一大碗雪糕。我把樱桃留到了最后,听着远处戏子咿咿呀呀在唱戏,刹那间莫名一股惆怅。
    回到家,阿爸问领了多少钱,我因为买雪糕花了九块钱,便故意少说十块钱。后来阿爸不知如何知道真相了,训诫我做人不可以撒谎,亦不可贪嘴,损了志气。
    在北京生活,日子随着四季更迭而有新意,每一个季节或节气都自有其美好。当看到路旁一堆堆樱桃时,不由得会惊呼“啊,是夏天来了”,那一刻看什么都是好的。
    从来只吃樱桃,却不见樱桃树,这个夏天终于见到了。炎炎六月,夏木难得早起,陪着我一块去摘樱桃。樱桃园在南安河村,是阿斌他们家的果园。阿斌长年在安哥拉,每年樱桃树开花时便回到村里,帮着父母打理樱桃园,等着樱桃树结果。一路上,我们昏沉沉打盹,快到时我突然惊醒,见远处悠然有山,绿树渐多,空气湿闷,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南方。
    九亩大的樱桃园,像南方一层层的梯田,樱桃树错落有致,爬到上头,还能见到一棵棵的杏树。南安河村的土宜种樱桃,春夏之交,樱桃园主纷纷在路边立起牌子招揽生意,那里自有他们自己的繁华和闹热。
    阿斌见人来了,咣咣拎起塑料桶递去,也不多言语。屋檐下阿斌母亲也在默默地打包樱桃,父亲的身影时而穿梭于樱桃园,真真是一片好风景。
    “我要摘很多这样红的。那边那棵黄色的不要摘,那是还没熟的。”
    结果我们摘了快满满一桶的鲜红樱桃。这时,采摘工路过,告诉我们那些都是尚未熟透的樱桃,应该摘深红如葡萄酒的樱桃才好。而远处那棵长着黄色果子的樱桃树,却是园中之宝,结的黄樱桃颜色和味道都温和,不似红樱桃那般亮烈和略带英气。
    原来古人说的“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大抵便是这样的。在我这里,黄樱桃因为不及红樱桃亮眼、露锋芒,最终得以保全自己。但想想其实还是摘樱桃的人愚笨,不知道这世上还有黄樱桃。
    这样摘樱桃是快乐的,不为生计,所以有童趣。整座樱桃园回荡着过去的流行歌曲,连蜜蜂和蝴蝶都是快乐的。听说樱桃树尚未长樱桃时,阿斌父母便在园里放儿歌,一直放到满山遍野都开满白色的樱桃花为止。
    摘完樱桃,许伯母还执意留我们吃饭。那天正好他们家的朋友也在,还带了一车的饭菜和自家种的蔬菜。我们一群初次见面的人,竟也自在地吃喝起来。临走时大家还纷纷送东西,我和夏木最终像两个丰收的农人,抱了一袋袋、一盒盒的樱桃、杏子、黄瓜和西红柿进城。广东人说的“又食又拎”即是这样的,那终究也是人世间有情有义的一面,平常日子里也显珍贵。
    胡兰成写桑树,说桑树叫人想起清苦的生活。所以桑果略带酸味,好比人生,总不会永远尽善尽美。樱桃清脆、色泽鲜艳,几乎美得不像是真的果子,总觉得唯有梦幻的芭比世界才能有它们。但其实它们也略带酸味,虽然赏心悦目,却也和桑葚一样,是真实人生的写照。
    阿巴斯拍《樱桃的滋味》,却拍出了桑果和樱桃的甘甜。电影中那个在博物馆工作的男人原来也和主人公巴迪先生一样,曾有自杀的念头,后来却因为尝到了桑树上甘甜的桑果而觉得生命何其美好,最终放弃了断生命的念头。
    “你要放弃这一切么?你想放弃樱桃的滋味么?”男人问巴迪先生。
    樱桃的滋味竟可以如此神妙,使人觉着这人世间尚是美好的。
    我们回到城里已是午后。电梯里遇见邻居老大爷,说起摘樱桃的事,大爷只笑笑说了句“樱桃好吃树难栽,幸福得来不容易”,我听了很高兴,那是阿巴斯电影的同工异曲,讲的也是人生的甘苦。
    那几天,我们吃了好多樱桃,冰箱里满满的红艳樱桃,那红光随着寒气迎面扑来,让人觉得这日子真真是华丽至极。

     

    原载于20160620《北京晚报》。记第一次见到樱桃树。

  • 2016年06月20日

    守丧

    父亲节,想起七年前写下的关于父亲葬礼的文字。原来父亲尚未过世,我却早已多次在脑海中想象他的葬礼了。我后来还写了《夏天的葬礼》,那是在预演自 己的死亡。在那段日子里,生活中仿佛没有一件事是可以由得自己去掌控的。绝望的无底黑洞不断在吞噬人。也是在那样的一个时刻,你才会突然想起死亡。那是自己的死亡,连上帝都无法干预。你不会想去回避它,因为你知道那是你解决一切的唯一办法。

     

    我的父亲去世的时候,我的母亲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她蹲在父亲的尸体旁,同隔壁家的陈大妈一边叠纸元宝一边说话。脚前是一个生着火的绿瓷盆,盆上有两朵又大又红的牡丹。母亲和陈大妈把叠好的纸元宝一个一个地放到火盆里烧,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往生咒,听说这样可以超度亡魂。母亲一直对这些民间信仰笃信不疑, 虽然父亲的死多少能带给她一点解脱与安慰,她还是希望他死后能免受折磨。但母亲说那是因为她不想看到父亲哭丧着脸来报梦说是她害他下到阴间了还要受苦受难。

    父亲去世那天还像往常那样开车送妹妹上学。下午三点多钟的样子,他去了对过阿桐伯伯开的咖啡店。那家咖啡店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阿桐伯伯过世后便由他的三个儿子一起经营。咖啡店略显破旧,店内摆设长年不变,卖的食品和饮料也从未改变,一直是那种奶白色的土司,可以蒸热或烘烤,再抹上加椰和牛油,就是我们从小到大吃的面包了。阿桐伯伯和他的儿子们在滤咖啡时用的是那种长白的过滤布袋,底下托着个铁缸,滤咖啡时将白布袋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地上下摆弄,香醇的黑咖啡从布袋里渗透出来,滴溜滴溜地流进铁缸里,再从铁缸被倒进陈旧的、白色带绿花纹的咖啡杯里,加上炼奶,一杯阿桐咖啡即可上桌。而阿桐伯伯和他的儿子们,只不过用了不到三分钟便能沏好一杯咖啡。

    在丧礼上听阿桐伯伯对母亲说,父亲下午胃口挺好的,喝了杯咖啡,还吃了两块面包和两个半生熟鸡蛋。没想到这么一个下午过去,人也就没了。想起小时候和弟弟跟着父亲去咖啡店闲坐,父亲知道我和弟弟跟着他不过因为好玩,所以通常只点一杯咖啡,然后把杯里的咖啡倒点在杯托里,让我和弟弟轮流喝。弟弟从小就好动, 总会在这个时候就溜开了去,到阿桐伯伯的收钱柜台那里,抬头看着比他高半截的柜台上那一整排透明塑料罐里的零食。那是咖啡店贩卖的零食,当客人付咖啡钱时如果不愿找零,便可以拿塑料罐里的花生贡糖或糖果什么的,当作是用应该找回的零钱买下那些零食。

    父亲打人的时候喜欢边用闽南语骂人边用随手抓来的凳子或苍蝇拍,又或者是玩具。一句句“干你母”重复又重复,听着听着恍惚间好像嗡嗡嗡恼人的苍蝇或蚊子之类的昆虫在叫。十几年就这样过去了,这句“干你母”时不时犹在耳边。面对眼前这个男人,自己不知为何竟一直没有抱任何怨恨。要说恨也就恨这个人在临终前几天都还不肯放过我的妹妹,临走前都还恋恋不舍地不忘留下几条又粗又红的鞭痕在她纤细的身上。想到这里不禁心生荒凉之感。

    来参加丧礼的人不多,父亲仅有的两个好友早已陆续离世,父亲的命显然比那两个人要长些。不过也就这样长个一年半载。上帝看千年如一日,这一年半载的在他老人家眼里不过转瞬。可面对眼前的悲哀与残酷,这一年半载,对我们来说却又似乎太长了些。一年来,我曾目睹我那纤弱细小的妹妹再长大了些,目光也更凄迷无奈些,偶尔透出一丝丝的冷峻,冷飕飕的。

    母亲说,这几天丧礼上收到的帛金回头就让妹妹拿去缴学费,这年头挣钱要比任何事都来得难。妹妹点了点头,转身用花白的手绢把流至双颊上的泪水擦干。

    尸骨未寒。父亲身着入殓师匆匆从寿衣店买来的暗紫色宽大寿衣,瘦骨嶙峋地躺在简朴的棺木里,没有一声言语。入殓师把他的双手轻轻安放在腹部上。指甲的血色渐渐褪去,显得既苍白又脆弱不堪。我走向那口棺木,右手轻轻挽着棺缘,低头看那张即将腐朽转而坠入永恒的脸。那是一张狭长的淡褐色的脸,双唇紧闭,须眉稀疏,再也不生长。

    还是不习惯和父亲一同开车到市区里去。坐在驾驶座旁,目光会不由自己地停驻在驾驶盘上那双布满青筋的褐黄色的手上。心砰砰砰地跳动,然后就是一股无以名状的感觉。许多年以前,小的时候,总是喜欢站在浴室外看着蹲在浴室里洗衣服的这个男人,那双布满青筋的褐黄色的手,不停地盘桓于沾满白色泡沫的衣服上。一直要到好多年以后,当自己体会到那种无以名状的感觉,那涌至生命底处的暖流告知我原来多年以前和多年以后一切还是如故,只是自己却早已面目全非。是同样的一 双手吗?在处子羞涩的身躯上往复悠移。山峦此起彼伏,我们行经最最原始也最最荒茫的大地,疲惫不堪的双脚深陷沙中,沉沉地,再下去些,再下去些,直至沙群奔涌而我们迷失其间。永不超生。

    黄色的纸元宝在火盆里被燃烧着,火焰和那此起彼伏的山峦一样,不安分却又静静地跃动着。燃烧后便是灰烬。灰烬随着暖洋洋南风飘扬在空中,再高些,再高些, 一直到离开在底下那些抬眼望着你的痴迷的人们。你见过孔明灯么?听说它们也是这样飘扬在空中,越来越高,越高越飘扬。高到不能再高了,便像那突被熄灭的打火机,闷沉沉的扑的一声。人死如灯灭。

    灭了就不再亮,灭了就没了。是这样么?

    人说绝对不能让黑猫跨过尸身。丧礼上只有人影幢幢,没有猫影。屋外搭起了一座戏台,我们在檐下观戏。唱的什么压根儿听不懂。台上一穿水袖袍戏子,边抚摸胡子边略微摇头,神情凝重忧伤地啊咿啊咿唱着。缤纷的水袖长袍映衬着粉红的一张脸,眉毛高挑,微微向外扩张的鼻翼,艳媚颤动的朱唇,好一张素净却忧伤的脸。 这里道士手持小钹,卿卿锵锵地敲着,嘴里念念有词,忽而念忽而唱,念着唱着,把人也给念到遥遥无何有之乡。倏地又卿卿锵锵,抬头便见道士身披黑色长袍,袍上道士背后的那条巨龙面目狰狞。我因昏甸甸划向无何有之乡又再归来,手上那柱香默默然已将至燃尽,余香袅袅,灰烬径自落在跪在前头的女人背上,无声无息的。女人静默片刻后顿然哎哟一声,遂转头对着我露出两道抱怨、斥责的凶光。

    那里麻将碰击声此起彼落。笑声与吆喝声时而响起。桌上的红豆汤与炒米粉已经凉了,黑色的细小昆虫不停地在周围飞,时而还停留在食物上,歇足了便又重新启程。一些人围在麻将桌周围,低头看着那些绿白相间的小方块攒动于红色方桌上。忽见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背影,是弟弟。弟弟背着手伫立在人群中,身影显得那么瘦小。正看得高兴,母亲吆喝着把弟弟召唤过去,弟弟边回头看人群边走向屋内。叠不完的纸元宝就像那些停不了的方块,弟弟叠着叠着,就草率起来,把那叠不好的元宝往火盆里放。

    屋内静悄悄,只有纸元宝在火盆里燃烧的声音,嘶嘶的声音,火焰不曾间断地跳跃着,跳着跳着仿佛就快跳离火盆,跳离这间阴郁潮湿的房子。

    浪迹天涯。这是我一直所梦寐的。如今父亲走了,我的脚步也就不用加快了。慢些再慢些,不要赶上那些走在前头的人。路漫漫兮归远兮。归阴人在路上。走好走好。

    好呀好呀,路漫漫兮归远兮。

  • 2016年06月10日

    稿费

    记收到《北京晚报》的第一笔稿费。抄一段奥威尔的《写作生涯的代价》:我认为你不能要求作家能靠工人阶级的收入做好自己的工作,这样要求是不公正的。他的第一需要,就像工具对于木匠一样,对他不可缺少的是一间舒服暖和的屋子,他可以放心工作,不会被打断。虽然这听起来并不是很高的要求,如果你按照家庭安排来考虑所需费用的话,这意味着需要相当高的收入。作家的工作是在家里完成的,如果由它去的话,他几乎会不断被打断。要不被打断总是费钱的,不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

  • 这是十二个关于魔幻与现实的故事,也是我们的一次写作尝试。有些故事的叙事称不上完整,语言也很生硬,但就好像马尔克斯在他那伟大的小说《百年孤独》里说的,“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在大地上出现”,我们初尝创作的滋味也将不再重复。因此它才如此珍贵。
    感谢Cristjen Lai和Kaylen Hou为本书创作插图。

    纪念第一次和学生一起写故事。是为记。

  • 2016年06月09日

    豆腐与猪排

         电影院上映《东京物语》,我和夏木约好了一起去吃定食。多年以前看《秋刀鱼之味》,我们也是一起去吃了秋刀鱼。那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秋刀鱼,尝到了秋刀鱼的鲜美和苦涩。这样带有仪式感的传统是美好的,我们都想让荧幕里那片纯粹、清亮的光也映照到各自的生活里去。

           大学时代曾有过几个日本室友,她们闲时都爱做饭,做的也都是日本菜。即便是意大利面,那也是东京都涩谷的意大利面,带有日本人自己的味道。一次春香做味噌汤,站在饭锅前,对着热气腾腾的汤水放味噌,我站在一旁看,她缓缓、一点一点地往锅里添味噌,每放一点就要舀一勺尝汤水的咸度,如此反复许多次。春香平时大大咧咧,那回头一次见她这般心细,霎时觉得满屋子都弥漫着她的少女情怀,如此坚贞。

           宿舍旁有一家日本饭馆,那是我们打牙祭的地方,只有每月领了零花钱或工钱才能去。每一次去都只吃炸猪排定食,当看到侍应生端然地把满满一托盘的食物放在面前,心里就会觉得那个时候一世界的美好年华皆是真切属于自己的。我从来不见春香和光代点寿司吃,她们说那是生日、宴请时才吃的,寿司太华丽了。

           初春,春香从千叶回来,带了她母亲做的甜豆皮寿司给我。那是极家常的寿司,味道和颜色都是朴实的,豆皮袋里盛着厚实的饭团,我一边吃,一边想象春香的母亲在厨房里做寿司的情景,那厚重的身段从始至终都是正正堂堂的,日常里的一锅一瓢看着皆是好的,就像《东京物语》里纪子为平山夫妇准备的丼物。

           毕业以后,鲜姬和明日香来过几次北国,每一次都会带很多零食、点心给我,有时候还会带做日式料理的调料。有一回明日香来北国出差,我带她去吃面,还点了两份煎饺,明日香和从前一样,无论是日式或中式的煎饺都爱吃。深夜,我陪她回旅馆,她从行李箱里掏出了一堆东西给我,然后笑说终于可以空箱回去了。离开旅馆,才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她在身后叫我,随即从幽幽夜色中跑来,递给我一瓶寿司醋。

           一次鲜姬来北国,我陪她去太古里逛。那时胜博殿还未开业,墙上贴着偌大的广告横幅。鲜姬惊喜地叫了声“Saboten”,神采飞扬地告诉我他们家的炸猪排很好吃,让我一定要去尝。

           结果那地方真的成了日后我和夏木吃炸猪排唯一的去处。猪排果然美味,每一块都掺杂了我对细碎日子的念想,我是始终爱不够这一切的。

           猪排和咖喱的混搭也是我去了胜博殿以后才喜欢上的。从前不会这样吃,因为有咖喱就已经很好了。南洋的咖喱多有椰浆,椰浆稀释了咖喱的辣度,给咖喱增添香醇的浓郁风味;日式咖喱很温和,少了印度咖喱的辛辣和纯粹,却像过小日子的寻常人家,丝毫不张扬。

           猪排的刚直说到底也是一种纯粹。小敏说她不怎么喜欢炸猪排,因为它实在是太简单了。如此的纯粹几乎在所有的炸物里都能见到,天妇罗的世界里,红薯是红薯,虾也还是虾,面粉不过是外衣,虽世俗,却也还是俊俏的。脱下那一袭外衣,便是两个人素面相见了。

           豆腐却是由头至尾地娇柔而冶情,不似猪排的刚直。相传日本的豆腐制作技术是唐代传过去的,那时候不叫豆腐,而叫“唐腐”或“唐布”。古人做豆腐要经过筛净、浸泡、挤压、凝结、轻搅等过程,每一道工序用心去做,出来的豆腐才会是洗练而利落的,不带一丝杂质,却又让人醺然,就像小津的电影。

           难怪当有人建议小津拍一些不同的东西时,小津只说他是“开豆腐店的”,做豆腐的人如果去做咖喱饭或炸猪排,不可能好吃。

     

    原载于20160605《星洲日报》。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