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6年06月20日

    樱桃的滋味

    日子过到了夏天,最念想的便只有樱桃了。不是喜欢樱桃的味道,我向来不爱吃酸,贪恋的只是樱桃的娇艳如美人和自己藏在樱桃底下的那点心思。初夏,路边水果摊渐渐多了成堆的樱桃,有的在三轮车上,果贩一蹬蹬就让它们成了流动的风光,煞是醉人。
    南洋不长樱桃,这我小时候还不知道。从前吃蛋糕、雪糕都喜欢抢上头的樱桃,樱桃有红有绿,那是遗世独立的美人,孤寂又清高。其实大多时候那些樱桃都是苦涩的,嚼起来就像是在嚼蜡,即便甜,也是人造糖的甜,只有孩子才会一股脑地喜欢。现在想起来,才知道那些都是罐头樱桃,是加了色素和添加剂的。
    我吃了很多罐头樱桃,还曾因为贪嗜樱桃而对阿爸撒谎,最后悻悻然被训了一顿。那是我们一家还住在八丁燕带的时候,村里有座拿督公庙,每年拿督公诞辰,村人都会合资请人在庙旁的戏台唱戏。那是除了盂兰盆节之外,最叫人振奋的节庆。唱戏前有一场颁奖仪式,是给学习优秀的小学生发奖学金。奖金装在一个粉红信封里,站在台上从村长手中接过信封,人人都是端然堂正的。我年年上台,一下台就直奔家里,把奖金交到阿爸或阿妈手里。阿妈人厚道,第二天便会带我上银行存款;阿爸每次都说帮我攒钱,等攒够钱了便给我买一只电子表。几年过去,我始终没有见到那只表,阿爸只给我买了一只夜市廉价的塑料表。
    最后一年领奖,我人也长大了。村子开了家蛋糕房,兼卖简便西餐,他们家的水果沙拉、雪糕、蛋糕上都有樱桃。那一年领奖后的那个晚上,我没有直奔家里,却一个人到蛋糕房吃了一大碗雪糕。我把樱桃留到了最后,听着远处戏子咿咿呀呀在唱戏,刹那间莫名一股惆怅。
    回到家,阿爸问领了多少钱,我因为买雪糕花了九块钱,便故意少说十块钱。后来阿爸不知如何知道真相了,训诫我做人不可以撒谎,亦不可贪嘴,损了志气。
    在北京生活,日子随着四季更迭而有新意,每一个季节或节气都自有其美好。当看到路旁一堆堆樱桃时,不由得会惊呼“啊,是夏天来了”,那一刻看什么都是好的。
    从来只吃樱桃,却不见樱桃树,这个夏天终于见到了。炎炎六月,夏木难得早起,陪着我一块去摘樱桃。樱桃园在南安河村,是阿斌他们家的果园。阿斌长年在安哥拉,每年樱桃树开花时便回到村里,帮着父母打理樱桃园,等着樱桃树结果。一路上,我们昏沉沉打盹,快到时我突然惊醒,见远处悠然有山,绿树渐多,空气湿闷,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南方。
    九亩大的樱桃园,像南方一层层的梯田,樱桃树错落有致,爬到上头,还能见到一棵棵的杏树。南安河村的土宜种樱桃,春夏之交,樱桃园主纷纷在路边立起牌子招揽生意,那里自有他们自己的繁华和闹热。
    阿斌见人来了,咣咣拎起塑料桶递去,也不多言语。屋檐下阿斌母亲也在默默地打包樱桃,父亲的身影时而穿梭于樱桃园,真真是一片好风景。
    “我要摘很多这样红的。那边那棵黄色的不要摘,那是还没熟的。”
    结果我们摘了快满满一桶的鲜红樱桃。这时,采摘工路过,告诉我们那些都是尚未熟透的樱桃,应该摘深红如葡萄酒的樱桃才好。而远处那棵长着黄色果子的樱桃树,却是园中之宝,结的黄樱桃颜色和味道都温和,不似红樱桃那般亮烈和略带英气。
    原来古人说的“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大抵便是这样的。在我这里,黄樱桃因为不及红樱桃亮眼、露锋芒,最终得以保全自己。但想想其实还是摘樱桃的人愚笨,不知道这世上还有黄樱桃。
    这样摘樱桃是快乐的,不为生计,所以有童趣。整座樱桃园回荡着过去的流行歌曲,连蜜蜂和蝴蝶都是快乐的。听说樱桃树尚未长樱桃时,阿斌父母便在园里放儿歌,一直放到满山遍野都开满白色的樱桃花为止。
    摘完樱桃,许伯母还执意留我们吃饭。那天正好他们家的朋友也在,还带了一车的饭菜和自家种的蔬菜。我们一群初次见面的人,竟也自在地吃喝起来。临走时大家还纷纷送东西,我和夏木最终像两个丰收的农人,抱了一袋袋、一盒盒的樱桃、杏子、黄瓜和西红柿进城。广东人说的“又食又拎”即是这样的,那终究也是人世间有情有义的一面,平常日子里也显珍贵。
    胡兰成写桑树,说桑树叫人想起清苦的生活。所以桑果略带酸味,好比人生,总不会永远尽善尽美。樱桃清脆、色泽鲜艳,几乎美得不像是真的果子,总觉得唯有梦幻的芭比世界才能有它们。但其实它们也略带酸味,虽然赏心悦目,却也和桑葚一样,是真实人生的写照。
    阿巴斯拍《樱桃的滋味》,却拍出了桑果和樱桃的甘甜。电影中那个在博物馆工作的男人原来也和主人公巴迪先生一样,曾有自杀的念头,后来却因为尝到了桑树上甘甜的桑果而觉得生命何其美好,最终放弃了断生命的念头。
    “你要放弃这一切么?你想放弃樱桃的滋味么?”男人问巴迪先生。
    樱桃的滋味竟可以如此神妙,使人觉着这人世间尚是美好的。
    我们回到城里已是午后。电梯里遇见邻居老大爷,说起摘樱桃的事,大爷只笑笑说了句“樱桃好吃树难栽,幸福得来不容易”,我听了很高兴,那是阿巴斯电影的同工异曲,讲的也是人生的甘苦。
    那几天,我们吃了好多樱桃,冰箱里满满的红艳樱桃,那红光随着寒气迎面扑来,让人觉得这日子真真是华丽至极。

     

    原载于20160620《北京晚报》。记第一次见到樱桃树。

  • 2016年06月20日

    守丧

    父亲节,想起七年前写下的关于父亲葬礼的文字。原来父亲尚未过世,我却早已多次在脑海中想象他的葬礼了。我后来还写了《夏天的葬礼》,那是在预演自 己的死亡。在那段日子里,生活中仿佛没有一件事是可以由得自己去掌控的。绝望的无底黑洞不断在吞噬人。也是在那样的一个时刻,你才会突然想起死亡。那是自己的死亡,连上帝都无法干预。你不会想去回避它,因为你知道那是你解决一切的唯一办法。

     

    我的父亲去世的时候,我的母亲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她蹲在父亲的尸体旁,同隔壁家的陈大妈一边叠纸元宝一边说话。脚前是一个生着火的绿瓷盆,盆上有两朵又大又红的牡丹。母亲和陈大妈把叠好的纸元宝一个一个地放到火盆里烧,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往生咒,听说这样可以超度亡魂。母亲一直对这些民间信仰笃信不疑, 虽然父亲的死多少能带给她一点解脱与安慰,她还是希望他死后能免受折磨。但母亲说那是因为她不想看到父亲哭丧着脸来报梦说是她害他下到阴间了还要受苦受难。

    父亲去世那天还像往常那样开车送妹妹上学。下午三点多钟的样子,他去了对过阿桐伯伯开的咖啡店。那家咖啡店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阿桐伯伯过世后便由他的三个儿子一起经营。咖啡店略显破旧,店内摆设长年不变,卖的食品和饮料也从未改变,一直是那种奶白色的土司,可以蒸热或烘烤,再抹上加椰和牛油,就是我们从小到大吃的面包了。阿桐伯伯和他的儿子们在滤咖啡时用的是那种长白的过滤布袋,底下托着个铁缸,滤咖啡时将白布袋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地上下摆弄,香醇的黑咖啡从布袋里渗透出来,滴溜滴溜地流进铁缸里,再从铁缸被倒进陈旧的、白色带绿花纹的咖啡杯里,加上炼奶,一杯阿桐咖啡即可上桌。而阿桐伯伯和他的儿子们,只不过用了不到三分钟便能沏好一杯咖啡。

    在丧礼上听阿桐伯伯对母亲说,父亲下午胃口挺好的,喝了杯咖啡,还吃了两块面包和两个半生熟鸡蛋。没想到这么一个下午过去,人也就没了。想起小时候和弟弟跟着父亲去咖啡店闲坐,父亲知道我和弟弟跟着他不过因为好玩,所以通常只点一杯咖啡,然后把杯里的咖啡倒点在杯托里,让我和弟弟轮流喝。弟弟从小就好动, 总会在这个时候就溜开了去,到阿桐伯伯的收钱柜台那里,抬头看着比他高半截的柜台上那一整排透明塑料罐里的零食。那是咖啡店贩卖的零食,当客人付咖啡钱时如果不愿找零,便可以拿塑料罐里的花生贡糖或糖果什么的,当作是用应该找回的零钱买下那些零食。

    父亲打人的时候喜欢边用闽南语骂人边用随手抓来的凳子或苍蝇拍,又或者是玩具。一句句“干你母”重复又重复,听着听着恍惚间好像嗡嗡嗡恼人的苍蝇或蚊子之类的昆虫在叫。十几年就这样过去了,这句“干你母”时不时犹在耳边。面对眼前这个男人,自己不知为何竟一直没有抱任何怨恨。要说恨也就恨这个人在临终前几天都还不肯放过我的妹妹,临走前都还恋恋不舍地不忘留下几条又粗又红的鞭痕在她纤细的身上。想到这里不禁心生荒凉之感。

    来参加丧礼的人不多,父亲仅有的两个好友早已陆续离世,父亲的命显然比那两个人要长些。不过也就这样长个一年半载。上帝看千年如一日,这一年半载的在他老人家眼里不过转瞬。可面对眼前的悲哀与残酷,这一年半载,对我们来说却又似乎太长了些。一年来,我曾目睹我那纤弱细小的妹妹再长大了些,目光也更凄迷无奈些,偶尔透出一丝丝的冷峻,冷飕飕的。

    母亲说,这几天丧礼上收到的帛金回头就让妹妹拿去缴学费,这年头挣钱要比任何事都来得难。妹妹点了点头,转身用花白的手绢把流至双颊上的泪水擦干。

    尸骨未寒。父亲身着入殓师匆匆从寿衣店买来的暗紫色宽大寿衣,瘦骨嶙峋地躺在简朴的棺木里,没有一声言语。入殓师把他的双手轻轻安放在腹部上。指甲的血色渐渐褪去,显得既苍白又脆弱不堪。我走向那口棺木,右手轻轻挽着棺缘,低头看那张即将腐朽转而坠入永恒的脸。那是一张狭长的淡褐色的脸,双唇紧闭,须眉稀疏,再也不生长。

    还是不习惯和父亲一同开车到市区里去。坐在驾驶座旁,目光会不由自己地停驻在驾驶盘上那双布满青筋的褐黄色的手上。心砰砰砰地跳动,然后就是一股无以名状的感觉。许多年以前,小的时候,总是喜欢站在浴室外看着蹲在浴室里洗衣服的这个男人,那双布满青筋的褐黄色的手,不停地盘桓于沾满白色泡沫的衣服上。一直要到好多年以后,当自己体会到那种无以名状的感觉,那涌至生命底处的暖流告知我原来多年以前和多年以后一切还是如故,只是自己却早已面目全非。是同样的一 双手吗?在处子羞涩的身躯上往复悠移。山峦此起彼伏,我们行经最最原始也最最荒茫的大地,疲惫不堪的双脚深陷沙中,沉沉地,再下去些,再下去些,直至沙群奔涌而我们迷失其间。永不超生。

    黄色的纸元宝在火盆里被燃烧着,火焰和那此起彼伏的山峦一样,不安分却又静静地跃动着。燃烧后便是灰烬。灰烬随着暖洋洋南风飘扬在空中,再高些,再高些, 一直到离开在底下那些抬眼望着你的痴迷的人们。你见过孔明灯么?听说它们也是这样飘扬在空中,越来越高,越高越飘扬。高到不能再高了,便像那突被熄灭的打火机,闷沉沉的扑的一声。人死如灯灭。

    灭了就不再亮,灭了就没了。是这样么?

    人说绝对不能让黑猫跨过尸身。丧礼上只有人影幢幢,没有猫影。屋外搭起了一座戏台,我们在檐下观戏。唱的什么压根儿听不懂。台上一穿水袖袍戏子,边抚摸胡子边略微摇头,神情凝重忧伤地啊咿啊咿唱着。缤纷的水袖长袍映衬着粉红的一张脸,眉毛高挑,微微向外扩张的鼻翼,艳媚颤动的朱唇,好一张素净却忧伤的脸。 这里道士手持小钹,卿卿锵锵地敲着,嘴里念念有词,忽而念忽而唱,念着唱着,把人也给念到遥遥无何有之乡。倏地又卿卿锵锵,抬头便见道士身披黑色长袍,袍上道士背后的那条巨龙面目狰狞。我因昏甸甸划向无何有之乡又再归来,手上那柱香默默然已将至燃尽,余香袅袅,灰烬径自落在跪在前头的女人背上,无声无息的。女人静默片刻后顿然哎哟一声,遂转头对着我露出两道抱怨、斥责的凶光。

    那里麻将碰击声此起彼落。笑声与吆喝声时而响起。桌上的红豆汤与炒米粉已经凉了,黑色的细小昆虫不停地在周围飞,时而还停留在食物上,歇足了便又重新启程。一些人围在麻将桌周围,低头看着那些绿白相间的小方块攒动于红色方桌上。忽见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背影,是弟弟。弟弟背着手伫立在人群中,身影显得那么瘦小。正看得高兴,母亲吆喝着把弟弟召唤过去,弟弟边回头看人群边走向屋内。叠不完的纸元宝就像那些停不了的方块,弟弟叠着叠着,就草率起来,把那叠不好的元宝往火盆里放。

    屋内静悄悄,只有纸元宝在火盆里燃烧的声音,嘶嘶的声音,火焰不曾间断地跳跃着,跳着跳着仿佛就快跳离火盆,跳离这间阴郁潮湿的房子。

    浪迹天涯。这是我一直所梦寐的。如今父亲走了,我的脚步也就不用加快了。慢些再慢些,不要赶上那些走在前头的人。路漫漫兮归远兮。归阴人在路上。走好走好。

    好呀好呀,路漫漫兮归远兮。

  • 2016年06月10日

    稿费

    记收到《北京晚报》的第一笔稿费。抄一段奥威尔的《写作生涯的代价》:我认为你不能要求作家能靠工人阶级的收入做好自己的工作,这样要求是不公正的。他的第一需要,就像工具对于木匠一样,对他不可缺少的是一间舒服暖和的屋子,他可以放心工作,不会被打断。虽然这听起来并不是很高的要求,如果你按照家庭安排来考虑所需费用的话,这意味着需要相当高的收入。作家的工作是在家里完成的,如果由它去的话,他几乎会不断被打断。要不被打断总是费钱的,不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

  • 这是十二个关于魔幻与现实的故事,也是我们的一次写作尝试。有些故事的叙事称不上完整,语言也很生硬,但就好像马尔克斯在他那伟大的小说《百年孤独》里说的,“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在大地上出现”,我们初尝创作的滋味也将不再重复。因此它才如此珍贵。
    感谢Cristjen Lai和Kaylen Hou为本书创作插图。

    纪念第一次和学生一起写故事。是为记。

  • 2016年06月09日

    豆腐与猪排

         电影院上映《东京物语》,我和夏木约好了一起去吃定食。多年以前看《秋刀鱼之味》,我们也是一起去吃了秋刀鱼。那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秋刀鱼,尝到了秋刀鱼的鲜美和苦涩。这样带有仪式感的传统是美好的,我们都想让荧幕里那片纯粹、清亮的光也映照到各自的生活里去。

           大学时代曾有过几个日本室友,她们闲时都爱做饭,做的也都是日本菜。即便是意大利面,那也是东京都涩谷的意大利面,带有日本人自己的味道。一次春香做味噌汤,站在饭锅前,对着热气腾腾的汤水放味噌,我站在一旁看,她缓缓、一点一点地往锅里添味噌,每放一点就要舀一勺尝汤水的咸度,如此反复许多次。春香平时大大咧咧,那回头一次见她这般心细,霎时觉得满屋子都弥漫着她的少女情怀,如此坚贞。

           宿舍旁有一家日本饭馆,那是我们打牙祭的地方,只有每月领了零花钱或工钱才能去。每一次去都只吃炸猪排定食,当看到侍应生端然地把满满一托盘的食物放在面前,心里就会觉得那个时候一世界的美好年华皆是真切属于自己的。我从来不见春香和光代点寿司吃,她们说那是生日、宴请时才吃的,寿司太华丽了。

           初春,春香从千叶回来,带了她母亲做的甜豆皮寿司给我。那是极家常的寿司,味道和颜色都是朴实的,豆皮袋里盛着厚实的饭团,我一边吃,一边想象春香的母亲在厨房里做寿司的情景,那厚重的身段从始至终都是正正堂堂的,日常里的一锅一瓢看着皆是好的,就像《东京物语》里纪子为平山夫妇准备的丼物。

           毕业以后,鲜姬和明日香来过几次北国,每一次都会带很多零食、点心给我,有时候还会带做日式料理的调料。有一回明日香来北国出差,我带她去吃面,还点了两份煎饺,明日香和从前一样,无论是日式或中式的煎饺都爱吃。深夜,我陪她回旅馆,她从行李箱里掏出了一堆东西给我,然后笑说终于可以空箱回去了。离开旅馆,才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她在身后叫我,随即从幽幽夜色中跑来,递给我一瓶寿司醋。

           一次鲜姬来北国,我陪她去太古里逛。那时胜博殿还未开业,墙上贴着偌大的广告横幅。鲜姬惊喜地叫了声“Saboten”,神采飞扬地告诉我他们家的炸猪排很好吃,让我一定要去尝。

           结果那地方真的成了日后我和夏木吃炸猪排唯一的去处。猪排果然美味,每一块都掺杂了我对细碎日子的念想,我是始终爱不够这一切的。

           猪排和咖喱的混搭也是我去了胜博殿以后才喜欢上的。从前不会这样吃,因为有咖喱就已经很好了。南洋的咖喱多有椰浆,椰浆稀释了咖喱的辣度,给咖喱增添香醇的浓郁风味;日式咖喱很温和,少了印度咖喱的辛辣和纯粹,却像过小日子的寻常人家,丝毫不张扬。

           猪排的刚直说到底也是一种纯粹。小敏说她不怎么喜欢炸猪排,因为它实在是太简单了。如此的纯粹几乎在所有的炸物里都能见到,天妇罗的世界里,红薯是红薯,虾也还是虾,面粉不过是外衣,虽世俗,却也还是俊俏的。脱下那一袭外衣,便是两个人素面相见了。

           豆腐却是由头至尾地娇柔而冶情,不似猪排的刚直。相传日本的豆腐制作技术是唐代传过去的,那时候不叫豆腐,而叫“唐腐”或“唐布”。古人做豆腐要经过筛净、浸泡、挤压、凝结、轻搅等过程,每一道工序用心去做,出来的豆腐才会是洗练而利落的,不带一丝杂质,却又让人醺然,就像小津的电影。

           难怪当有人建议小津拍一些不同的东西时,小津只说他是“开豆腐店的”,做豆腐的人如果去做咖喱饭或炸猪排,不可能好吃。

     

    原载于20160605《星洲日报》。是为记。

  • 2016年06月09日

    端午

    端午,抄《离骚》一句:唯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 2016年05月19日

    噢,马卡龙,马卡龙

    当春天来临,我知道终有一天我将带着所有的书回巴黎,回到那座永远不会使我绝望的城市。我想做的只是不和任何人交谈,甚至是那些表面友善、永远笑容可掬的人,还有坐在一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角落里喝上一杯茶。我不想虚度时光,因为春日总是如此短暂

     

           北国人没有喝下午茶的传统,在这里,人们永远辛勤劳作,仿佛不知停下来。或许因为曾是英殖民地的缘故,我们乌拉港一直是有下午茶传统的,尽管乌拉港人的点心和茶杯远不如英国人的那般迷人、精致。

           燠热的午后,我们坐在厨房里喝茶。父亲和那些穆斯林印度人一样,泡得一手好拉茶。他的滤袋已经旧得发黄,泡出来的茶却是愈发香醇。餐桌上永远不会只有茶,我们还会吃上一些梳打饼干或马蹄酥,幸运的话,那一天还会有南洋风味的娘惹点心。

           娘惹点心的绚烂色彩,但凡见过的人都一定不会忘却。南洋人喜用花草制作点心,味道独特、芳香无比的香兰叶、宛若生活般细碎的椰丝,还有形似女人私处,仿佛永远含苞待放的蝶豆花,炽热而柔情脉脉,点缀了南洋人的闲淡生活。

           不出门的话,可以在家里喝下午茶,就像过去的法国女人,在自家的会客厅里办起茶沙龙。“沙龙”这个词语永远深含一种欢愉、社交意味浓重的情感,人们或斜倚或坐在舒适的丝绒沙发上,交换意见和眼神,抑或是絮叨、欢笑,正如在好客、友善的罗马贵族之女朗布依埃侯爵夫人那位于巴黎的海蓝色沙龙里,人们在咖啡或茶香之中深深迷恋诗歌的韵律。

           后来,女人们不再满足于起居室里的茶沙龙,她们开始从房间走出来,结伴到外面喝下午茶。每一个人都是在赴一场下午茶的约会,女人们精心装扮自己,时刻面带得体的微笑。巴黎的拉杜丽(Ladurée)把女人的客厅搬到了外面的世界,唯美得令人窒息的居室装潢就坐落在人群熙攘的大街上,隔着透亮、明净的玻璃,人们甚至能闻见碎花桌布上点心的撩人香气。

           那是马卡龙,轻如空气,男人们更喜欢称之为“少女的酥胸”,轻柔的不止是质感,还有颜色(和娘惹点心一样有着绚烂的色彩!)和精魂。Le macaron,阳性词汇,却阴柔似闺房中的女人。当人们提到她时,双唇先是轻轻摩擦,舌头一沉,随即一股温暖的气流在喉咙深处轻轻翻腾,仿佛她的柔美永远叫人意犹未尽。

           两片蛋白脆饼(Meringue)加上夹心果酱、奶油糖霜或甘纳许(巧克力淋酱),那是法国人的马卡龙,令人自豪的宝塔上的闪耀钻石。一生钟爱巴黎的索菲亚·科波拉在她的电影《绝代艳后》即是这样演绎法国人的马卡龙的。以至后来真的出现了名为玛丽·安托瓦内特下午茶的马卡龙,淡绿色的饼干中,乌龙茶和茴芹的香氛巧妙地交融在一起,咬下去的瞬间,脑海映现出沙漠中缓缓移动的骆驼商队和那变幻莫测的海市蜃楼。

           我在北国有过一次奇妙而美好的味蕾体验。那种神妙无比的感觉就像吸食适量的烟草一样,令人一生难以忘怀。由此,我一直深信最美好的马卡龙其实就在北国。

           法国文化中心的Amandine咖啡馆有最可口的薰衣草马卡龙。我有许多个下午茶时光都是在那里度过的。第一次品尝薰衣草马卡龙时,我还不知道薰衣草究竟带有什么样的气味。我其实见过许多薰衣草,也确实触摸过它们,可至今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种艳紫色花朵的芳香。

           薰衣草马卡龙没有那份娇艳,却终究充满梦幻色彩。深紫色、不张扬的双层饼身之间夹有薰衣草酱和甘纳许,一口咬下去,先是酥脆,而后是略带嚼劲、香甜的夹馅,芳香瞬间弥漫于周围的空气之中,待一切沉寂下来,则又是一股极淡的微酸。

           如此这般神奇的梦幻之旅,是在和自己独处时才会有,人一多,空气霎时也变得污浊了。

           我身边有很多热衷于烘焙的女子,从前在学校上班时,每隔几天就能吃到各种西式点心。我不擅长烘焙,第一次邀朋友来家里烤纸杯蛋糕,纸杯却很快给烧着了,小小的一个蛋糕都黑了。真正好的西式点心不便宜,马卡龙更是昂贵,它的身量与价格从来都无法成正比。

           无论如何,总还是要吃上一点的。偶尔我会对夏木抱歉说自己或许永远都学不会烘焙,夏木总一笑置之,说我生来就不该是做这些的人。我们都一样,不愿意花时间在锅碗瓢盆上。只是在这个并非清坚决绝的人世,说到底又有什么能使我赏心悦目的呢?

     

     

     

    原载于20160425《北京晚报》。是为记。

  • 2016年05月18日

    樱花盛开

    樱花开了。

    春天是樱花盛开的季节。暖暖的午后,我们去了玉渊潭赏樱。见到樱花,刹那间心里很感动,想到了《悲情城市》中,那曾经一直被默默念在心头的话,“同运的樱花,尽管飞扬地去吧,我随后就来,大家都一样。”宽美听哥哥说,明治时代,有一个少女从瀑布跳下自杀,留下一封遗书,说不是为了厌世或失意,而是为了自己如花一般的青春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便选择像樱花一样,在最最灿烂的时候离去。

           听说樱花在开得无尽灿烂以后便会纷纷落下,随风飘扬。大和民族迷恋樱花的美以及它们那短暂而绚烂的生命。幼年时看《机器猫》,偶尔会看到野比和家人到山上赏樱。赏樱的人一群一群的,人们席地而坐,一边野餐,一边抬头看树上的樱花,欢声笑语漫漫漾开。那是头一次知道日本人有赏樱的雅好。

    从前住学生宿舍,墙上贴了些日本的浮世绘。如今它们都还在,只是和我们一样,从一所房子搬到了另一所房子。喜欢凝视它们,久久地,莫名地着迷于画中人物的服饰与神态。后来接触了一些日本老电影,听到日本的民间故事,便是越发对画中那些早已永恒沉默的人恋恋不舍。一直深觉日本人是非常唯美和细碎的民族。细碎,细腻而琐碎,带点雅致,追求精致耽美的生活。日本女人的和服、母亲为孩子准备的便当、日本人在送礼时所讲究的礼品包装、厨师对食物装饰的要求,这一切都体现了这个民族谨小慎微而抒情唯美的性情。

    曾经在临睡前读黑泽明的自传《蛤蟆的油》。黑泽明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时,最先想到的是自己光着身子坐在满是水的地方,有一种颇感光滑的舒畅感,再有就是抬头所见的那道光。那是他一岁时在秋田老家的洗澡间里,而头顶上的那道光是吊在洗澡间的煤油灯。黑泽明还提到了自己的家人。发生关东大地震那天,他正好去了京桥的丸善书店替姐姐买书。可惜书店还未开门,他只好回家,打算下午再去。就在他离开的那两个小时,书店成了一片废墟。地震发生时,黑泽明的家人先穿上木屐,然后才从家里逃离,脸上毫无惊慌之色。

    黑泽明有一个坚强的母亲。有一次,他母亲在厨房被锅火撩着,火已经烧着头发和眉毛。他母亲手捧着锅,穿上木屐,一直走到院子中央,才把手中燃烧着的锅放下。大夫替她用纱布包扎伤口,往后的一个月中,这个女人常常静静地坐在客厅里,双手举至胸前,像是抱着什么东西,却始终没有叹一声气。

    鲜姬从奈良寄来她和女友在佐保川赏樱的照片。照片中,樱花树下坐着许多人,人们脸上荡漾着春天的欢愉气息。奈良的樱花开得好大好美。听闻在日本有一种以樱花制成的菓子,那是把樱花磨成泥状和在豆沙里,再用染成粉色的糯米皮包裹,好似清明时节我在北国吃的青团,听着便感觉无尽幽美。

    原来樱花是没有一丝气味的。从来没有想到会是这样。这般美好的花,应该带有清香之气才是。可后来细细一想,樱花落下时悄无声息的,就这样落下,然后再静静地随风而去,所以它们的没有气味亦是可以理解的。很久以前,读荣格的自传,读到他在印度寺庙里听到的一句很动人的话。寺庙里,娇艳的印度女人在跳祭祀之舞,一边跳,一边把缤纷的花瓣撒在地上。庙里的人对荣格说,女人的舞蹈在述说今生像美丽的花一样短暂。那天夜里,我在梦中也看见那些跳舞的女人和她们脚下的花瓣。花瓣落下时悄无声息,人在和这个世界告别时也是这样的么?

     

     

    原载于20160516《北京晚报》。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