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3年04月15日

    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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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该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吧,几次在梦里看见自己的故乡和一些远去的,熟悉的身影,醒来时总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写下这些文字,追忆我在小镇Batang Berjuntai 的那些日子,祭奠那无可复返的童年。

     

    枯槁的枝木在风中摇摇欲坠,雨过而天晴,我们的祖辈纷纷带着锄镐来到这片泥泞之地,落地,生根。从马路这头一直走,走到另一头,齐齐整整地铺排着大小不一的房子,房顶上的天线也像这条马路般,永远朝着一个方向伸延,到那遥遥无名之乡。天线上一只只黑鸟在栖息,不歌唱。再往上就是那一方天空了,时而湛蓝如你的眼眸,时而阴郁如我。

    你听,芭蕉园传来我们尖细的声音。那两把声音在空中相互交错,互相交换生命的秘密。你娇小的身躯靠在湿糊糊的树干上,我依偎着你,我们向来如此。你捡起地上不知名的红果子,尝了一口,吐掉。难吃。藏在这里的感觉好好,这片偌大的阴湿之地,偶尔会有三、两个印度男人路过,几只瘦巴巴的黄狗,再没有其他的了。

    声音越过了那一簇簇芭蕉,径自飘飞。你看,那是法蒂玛幼儿园。幼儿园里满是黑黝黝的印度小孩,穿着海蓝色的水手服,被妈妈牵着走回家。当校工Ali 送走最后一个孩子,锁上大门后,我们也开始爬上了那扇篱笆,纵身一跃,跳到了另一个世界。生锈的滑梯,糟朽的跷跷板,我们的身影穿梭之间,屏着呼吸,一直要到Ali 牵着大狼狗跑出来,才放声大叫。刺激,刺激才好玩呢。那时我们都年少轻狂,不知好歹,更不知老之将至。岁月纵然总是太匆匆,稍不经意就从指缝间流走,但那两具年轻的身躯,却还是那么狂妄不羁,漫不经心。

    我们一路奔跑,喘着粗气,越过了疯子达鲁,还有他的那只同样是瘦巴巴的老黑狗。达鲁又在叫了,永远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那是宇宙间最为神秘的言语了。你忘了吗?达鲁的侄儿和我们念同一所学校,他说他伯伯是被打疯的。几个壮汉围着一起打,打着打着,达鲁就给昏过去了。醒来沉默了好久,脱口而出的便是这句话。不能讥笑达鲁,那是会遭报应的,我们的父亲母亲都以相同的口吻对我们说出相同的话。所以,我们只能远远地看着达鲁和他的那只老黑狗徘徊在这里那里,不知所以然的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走吧,再不走就晚了。你看见了么?阿益嫂和她的儿子出来了。燠热的天气遮掩不了这女人的浮艳。她和她的儿子一齐拎着略微沉重的木藤篮子,一路叫卖着。木藤篮子里一层又一层地摆放着薄饼,酥脆的棕色外皮包裹着无数细又长的芜菁丝、黄瓜丝、胡萝卜丝、豆芽……那是我们最最念想的了。不知道阿益嫂的那双细手何以如此巧妙,以致镇上所有男人和女人都对之痴迷不已。软绵的面皮往桌上一摊,放点蔬菜丝,折叠再折叠,滚动,轻压。嗞,锅里油在轻轻翻滚,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那涟漪扩散到锅沿,不觅踪迹,任薄饼在其中遨游,像沟渠里的那尾鱼。

    燕京酒家后面的那道沟,还记得么?在那里,我们时常捡拾被岁月遗忘的小玩意儿,也曾多次不小心就把还未被遗忘的东西往里扔。金龙嫂的粽叶和糯米粉随着水流流向了马六甲海峡,我阿弟的两毛钱,你的粉红色小兔发卡,都在这里了。一尾银白色肥硕的鱼扑腾着它的翅膀,在黑得发亮的沟水里苟延残喘。那是死里逃生的一尾鱼,离开拎刀人的手,却最终逃不过死亡的宿命。我们把那尾鱼捞起,放到美禄桶上,桶底燃烧着蜡烛,鱼在桶上跳起了桑巴舞。烛影绰绰,火光穿透洞孔,流出了赤灼的泪水。

    那时候都爱过家家,一根根蜡烛没完没了地烧,草丛里不知名的菜叶摘了又生,我切菜,你炒,从来都忘了放盐和酱油。有时候也从家里偷来一小块的肉片,往蜡油里投,蜡烛香和肉香袅袅于空中,一直飘到了阿广叔的kopitiam 。你看,我阿公和阿爸在那里喝咖啡乌呢。黑油油的咖啡从旧黄的过滤袋缓缓流到同样是旧黄的瓷杯子里,加糖不加奶,这样子泡油条会好好吃。我阿公又在碎碎念了。阿公穿着很久以前的那件白汗衫、黑短裤,头发像一只发怒的刺猬,总是那么硬挺。阿公不舍得呢,只许我阿爸喝他喝剩的,两人就要一杯咖啡,然后阿公就坐上半天,看报纸、和邻桌的人闲扯。我阿爸到厨房里看人家烤面包,捡面包干吃。阿公总是对阿爸说:“你甭读书啦,读书费钱,去帮我割胶啦。”所以我阿爸早早地就辍学了。割胶好啊,割一个早晨就可以挣两块钱,上学的话阿公还不给钱呢。你看,人家阿燕也是帮她阿公卖豆腐花呢。

    喏,阿燕她阿公的豆腐花摊就在沙地上,我们经常在那里玩“跳飞机”的。豆腐花盛在洗芬兰浴时用的大木桶里,把盖子一掀,豆香腾腾,蒸汽把阿燕她阿公的眼镜都熏模糊了。我们就在他们旁边,看人家一勺勺地舀豆腐花,我们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跳。没有人陪我玩时,我也上那里去寻宝。沙地里永远有挖不完的宝藏,我寻呀寻 ,一直寻到阿燕和她阿公快收摊了,阿燕她阿公便会将卖剩的豆腐花打包送给我,然后我才拎着那大大的一袋豆腐花回家。那一天,我阿弟和我吃豆腐花吃得很开心。

    后来,阿燕她阿公头发白得像豆腐花似的,就把摊子一收,再也不摆了。我多次在梦里遇见他们爷孙俩,还有镇上的那些人,醒来时我泪流满面,发现自己经已离开那里很久了。可是,一直要到好多年以后,我才颓然发现,原来我和你一样,我们的命运终将永远依附于这座小镇,是她将那命运的符码摊在我们面前,任我们相互成全,也自相残杀。

     


    20130414《星洲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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