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6年06月09日

    豆腐与猪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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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院上映《东京物语》,我和夏木约好了一起去吃定食。多年以前看《秋刀鱼之味》,我们也是一起去吃了秋刀鱼。那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秋刀鱼,尝到了秋刀鱼的鲜美和苦涩。这样带有仪式感的传统是美好的,我们都想让荧幕里那片纯粹、清亮的光也映照到各自的生活里去。

           大学时代曾有过几个日本室友,她们闲时都爱做饭,做的也都是日本菜。即便是意大利面,那也是东京都涩谷的意大利面,带有日本人自己的味道。一次春香做味噌汤,站在饭锅前,对着热气腾腾的汤水放味噌,我站在一旁看,她缓缓、一点一点地往锅里添味噌,每放一点就要舀一勺尝汤水的咸度,如此反复许多次。春香平时大大咧咧,那回头一次见她这般心细,霎时觉得满屋子都弥漫着她的少女情怀,如此坚贞。

           宿舍旁有一家日本饭馆,那是我们打牙祭的地方,只有每月领了零花钱或工钱才能去。每一次去都只吃炸猪排定食,当看到侍应生端然地把满满一托盘的食物放在面前,心里就会觉得那个时候一世界的美好年华皆是真切属于自己的。我从来不见春香和光代点寿司吃,她们说那是生日、宴请时才吃的,寿司太华丽了。

           初春,春香从千叶回来,带了她母亲做的甜豆皮寿司给我。那是极家常的寿司,味道和颜色都是朴实的,豆皮袋里盛着厚实的饭团,我一边吃,一边想象春香的母亲在厨房里做寿司的情景,那厚重的身段从始至终都是正正堂堂的,日常里的一锅一瓢看着皆是好的,就像《东京物语》里纪子为平山夫妇准备的丼物。

           毕业以后,鲜姬和明日香来过几次北国,每一次都会带很多零食、点心给我,有时候还会带做日式料理的调料。有一回明日香来北国出差,我带她去吃面,还点了两份煎饺,明日香和从前一样,无论是日式或中式的煎饺都爱吃。深夜,我陪她回旅馆,她从行李箱里掏出了一堆东西给我,然后笑说终于可以空箱回去了。离开旅馆,才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她在身后叫我,随即从幽幽夜色中跑来,递给我一瓶寿司醋。

           一次鲜姬来北国,我陪她去太古里逛。那时胜博殿还未开业,墙上贴着偌大的广告横幅。鲜姬惊喜地叫了声“Saboten”,神采飞扬地告诉我他们家的炸猪排很好吃,让我一定要去尝。

           结果那地方真的成了日后我和夏木吃炸猪排唯一的去处。猪排果然美味,每一块都掺杂了我对细碎日子的念想,我是始终爱不够这一切的。

           猪排和咖喱的混搭也是我去了胜博殿以后才喜欢上的。从前不会这样吃,因为有咖喱就已经很好了。南洋的咖喱多有椰浆,椰浆稀释了咖喱的辣度,给咖喱增添香醇的浓郁风味;日式咖喱很温和,少了印度咖喱的辛辣和纯粹,却像过小日子的寻常人家,丝毫不张扬。

           猪排的刚直说到底也是一种纯粹。小敏说她不怎么喜欢炸猪排,因为它实在是太简单了。如此的纯粹几乎在所有的炸物里都能见到,天妇罗的世界里,红薯是红薯,虾也还是虾,面粉不过是外衣,虽世俗,却也还是俊俏的。脱下那一袭外衣,便是两个人素面相见了。

           豆腐却是由头至尾地娇柔而冶情,不似猪排的刚直。相传日本的豆腐制作技术是唐代传过去的,那时候不叫豆腐,而叫“唐腐”或“唐布”。古人做豆腐要经过筛净、浸泡、挤压、凝结、轻搅等过程,每一道工序用心去做,出来的豆腐才会是洗练而利落的,不带一丝杂质,却又让人醺然,就像小津的电影。

           难怪当有人建议小津拍一些不同的东西时,小津只说他是“开豆腐店的”,做豆腐的人如果去做咖喱饭或炸猪排,不可能好吃。

     

    原载于20160605《星洲日报》。是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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