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6年06月20日

    守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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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节,想起七年前写下的关于父亲葬礼的文字。原来父亲尚未过世,我却早已多次在脑海中想象他的葬礼了。我后来还写了《夏天的葬礼》,那是在预演自 己的死亡。在那段日子里,生活中仿佛没有一件事是可以由得自己去掌控的。绝望的无底黑洞不断在吞噬人。也是在那样的一个时刻,你才会突然想起死亡。那是自己的死亡,连上帝都无法干预。你不会想去回避它,因为你知道那是你解决一切的唯一办法。

     

    我的父亲去世的时候,我的母亲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她蹲在父亲的尸体旁,同隔壁家的陈大妈一边叠纸元宝一边说话。脚前是一个生着火的绿瓷盆,盆上有两朵又大又红的牡丹。母亲和陈大妈把叠好的纸元宝一个一个地放到火盆里烧,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往生咒,听说这样可以超度亡魂。母亲一直对这些民间信仰笃信不疑, 虽然父亲的死多少能带给她一点解脱与安慰,她还是希望他死后能免受折磨。但母亲说那是因为她不想看到父亲哭丧着脸来报梦说是她害他下到阴间了还要受苦受难。

    父亲去世那天还像往常那样开车送妹妹上学。下午三点多钟的样子,他去了对过阿桐伯伯开的咖啡店。那家咖啡店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阿桐伯伯过世后便由他的三个儿子一起经营。咖啡店略显破旧,店内摆设长年不变,卖的食品和饮料也从未改变,一直是那种奶白色的土司,可以蒸热或烘烤,再抹上加椰和牛油,就是我们从小到大吃的面包了。阿桐伯伯和他的儿子们在滤咖啡时用的是那种长白的过滤布袋,底下托着个铁缸,滤咖啡时将白布袋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地上下摆弄,香醇的黑咖啡从布袋里渗透出来,滴溜滴溜地流进铁缸里,再从铁缸被倒进陈旧的、白色带绿花纹的咖啡杯里,加上炼奶,一杯阿桐咖啡即可上桌。而阿桐伯伯和他的儿子们,只不过用了不到三分钟便能沏好一杯咖啡。

    在丧礼上听阿桐伯伯对母亲说,父亲下午胃口挺好的,喝了杯咖啡,还吃了两块面包和两个半生熟鸡蛋。没想到这么一个下午过去,人也就没了。想起小时候和弟弟跟着父亲去咖啡店闲坐,父亲知道我和弟弟跟着他不过因为好玩,所以通常只点一杯咖啡,然后把杯里的咖啡倒点在杯托里,让我和弟弟轮流喝。弟弟从小就好动, 总会在这个时候就溜开了去,到阿桐伯伯的收钱柜台那里,抬头看着比他高半截的柜台上那一整排透明塑料罐里的零食。那是咖啡店贩卖的零食,当客人付咖啡钱时如果不愿找零,便可以拿塑料罐里的花生贡糖或糖果什么的,当作是用应该找回的零钱买下那些零食。

    父亲打人的时候喜欢边用闽南语骂人边用随手抓来的凳子或苍蝇拍,又或者是玩具。一句句“干你母”重复又重复,听着听着恍惚间好像嗡嗡嗡恼人的苍蝇或蚊子之类的昆虫在叫。十几年就这样过去了,这句“干你母”时不时犹在耳边。面对眼前这个男人,自己不知为何竟一直没有抱任何怨恨。要说恨也就恨这个人在临终前几天都还不肯放过我的妹妹,临走前都还恋恋不舍地不忘留下几条又粗又红的鞭痕在她纤细的身上。想到这里不禁心生荒凉之感。

    来参加丧礼的人不多,父亲仅有的两个好友早已陆续离世,父亲的命显然比那两个人要长些。不过也就这样长个一年半载。上帝看千年如一日,这一年半载的在他老人家眼里不过转瞬。可面对眼前的悲哀与残酷,这一年半载,对我们来说却又似乎太长了些。一年来,我曾目睹我那纤弱细小的妹妹再长大了些,目光也更凄迷无奈些,偶尔透出一丝丝的冷峻,冷飕飕的。

    母亲说,这几天丧礼上收到的帛金回头就让妹妹拿去缴学费,这年头挣钱要比任何事都来得难。妹妹点了点头,转身用花白的手绢把流至双颊上的泪水擦干。

    尸骨未寒。父亲身着入殓师匆匆从寿衣店买来的暗紫色宽大寿衣,瘦骨嶙峋地躺在简朴的棺木里,没有一声言语。入殓师把他的双手轻轻安放在腹部上。指甲的血色渐渐褪去,显得既苍白又脆弱不堪。我走向那口棺木,右手轻轻挽着棺缘,低头看那张即将腐朽转而坠入永恒的脸。那是一张狭长的淡褐色的脸,双唇紧闭,须眉稀疏,再也不生长。

    还是不习惯和父亲一同开车到市区里去。坐在驾驶座旁,目光会不由自己地停驻在驾驶盘上那双布满青筋的褐黄色的手上。心砰砰砰地跳动,然后就是一股无以名状的感觉。许多年以前,小的时候,总是喜欢站在浴室外看着蹲在浴室里洗衣服的这个男人,那双布满青筋的褐黄色的手,不停地盘桓于沾满白色泡沫的衣服上。一直要到好多年以后,当自己体会到那种无以名状的感觉,那涌至生命底处的暖流告知我原来多年以前和多年以后一切还是如故,只是自己却早已面目全非。是同样的一 双手吗?在处子羞涩的身躯上往复悠移。山峦此起彼伏,我们行经最最原始也最最荒茫的大地,疲惫不堪的双脚深陷沙中,沉沉地,再下去些,再下去些,直至沙群奔涌而我们迷失其间。永不超生。

    黄色的纸元宝在火盆里被燃烧着,火焰和那此起彼伏的山峦一样,不安分却又静静地跃动着。燃烧后便是灰烬。灰烬随着暖洋洋南风飘扬在空中,再高些,再高些, 一直到离开在底下那些抬眼望着你的痴迷的人们。你见过孔明灯么?听说它们也是这样飘扬在空中,越来越高,越高越飘扬。高到不能再高了,便像那突被熄灭的打火机,闷沉沉的扑的一声。人死如灯灭。

    灭了就不再亮,灭了就没了。是这样么?

    人说绝对不能让黑猫跨过尸身。丧礼上只有人影幢幢,没有猫影。屋外搭起了一座戏台,我们在檐下观戏。唱的什么压根儿听不懂。台上一穿水袖袍戏子,边抚摸胡子边略微摇头,神情凝重忧伤地啊咿啊咿唱着。缤纷的水袖长袍映衬着粉红的一张脸,眉毛高挑,微微向外扩张的鼻翼,艳媚颤动的朱唇,好一张素净却忧伤的脸。 这里道士手持小钹,卿卿锵锵地敲着,嘴里念念有词,忽而念忽而唱,念着唱着,把人也给念到遥遥无何有之乡。倏地又卿卿锵锵,抬头便见道士身披黑色长袍,袍上道士背后的那条巨龙面目狰狞。我因昏甸甸划向无何有之乡又再归来,手上那柱香默默然已将至燃尽,余香袅袅,灰烬径自落在跪在前头的女人背上,无声无息的。女人静默片刻后顿然哎哟一声,遂转头对着我露出两道抱怨、斥责的凶光。

    那里麻将碰击声此起彼落。笑声与吆喝声时而响起。桌上的红豆汤与炒米粉已经凉了,黑色的细小昆虫不停地在周围飞,时而还停留在食物上,歇足了便又重新启程。一些人围在麻将桌周围,低头看着那些绿白相间的小方块攒动于红色方桌上。忽见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背影,是弟弟。弟弟背着手伫立在人群中,身影显得那么瘦小。正看得高兴,母亲吆喝着把弟弟召唤过去,弟弟边回头看人群边走向屋内。叠不完的纸元宝就像那些停不了的方块,弟弟叠着叠着,就草率起来,把那叠不好的元宝往火盆里放。

    屋内静悄悄,只有纸元宝在火盆里燃烧的声音,嘶嘶的声音,火焰不曾间断地跳跃着,跳着跳着仿佛就快跳离火盆,跳离这间阴郁潮湿的房子。

    浪迹天涯。这是我一直所梦寐的。如今父亲走了,我的脚步也就不用加快了。慢些再慢些,不要赶上那些走在前头的人。路漫漫兮归远兮。归阴人在路上。走好走好。

    好呀好呀,路漫漫兮归远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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