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6年12月14日

    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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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我以为书写真的可以淡化、缓冲人生中那些伤悲的时刻。那些逝去了的,至今仍然使你隐隐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黯然、失望的生活悲剧,在多年以后一个宁静无人的深夜,它们还是会来敲响你的心扉,教你想起那些久远的人们,而你很快便会怀疑他们是否真的曾经存在于你的生活之中。
           谨以此篇掌小说悼念一段已然逝去的情谊。

     

         孟世晖以为他这辈子可以和张爱玲笔下的佟振保一样,生命中有两种女人,一种是娇弱纯洁的白玫瑰,一种是妩媚妖娆,热情四溢的红玫瑰。他觉得自己比佟振保好,佟振保有一朵白玫瑰和好几朵红玫瑰,他除了一朵白玫瑰,就只有一朵红玫瑰,而且他永远就只要这一朵白玫瑰和这一朵红玫瑰。

           孟世晖会写诗。那是他从纽约回来以后才开始有的兴趣,或者说,他在纽约发现了自己作为诗人的气质。所以他一直兴奋地对人说那是一座撩拨诗人灵魂的城市,诗人一走进那座城市,灵魂深处的诗性就被挑动起来了。

           不只是诗性,他身体里对女人的渴望也越来越深。初到纽约,孟世晖每一天都感到无比寂寞。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离家,离得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远,因为时差,甚至不能跟过去一样,坚持每晚和女友通电话。如此倒好,少了许多絮叨和麻烦,孟世晖这样想,他原本就厌恶过于拖泥带水的爱情。

           后来他发现自己除了上课、跑步、去图书馆和逛超市,生活就几乎没有其他事情可做。纽约的那些酒吧和书店吸引不了他,以前他是带女友一起去玩儿的,每去一个新地方,女友都会很兴奋,崇拜他见多识广、时髦。他在纽约并没有认识很多人,他想认识有趣的人,想要像和女友在一起时那样被崇拜。

           所以他才会如此突然,越洋向女友求婚。事情进展快得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可是从来都没有结婚的欲望,在他看来,恋爱可以永远是恋爱,两个人不一定非得结婚。但那一晚,和女友通完电话后,他激动万分,感觉自己终于像一个真正的成人那样实现了一桩人生大事。

           第二年暑假,孟世晖的父母给他和女友买往返机票,两人在纽约玩了十几天,然后一起回国。在纽约时,孟世晖陪女友试婚纱,试了好几个小时,最终女友决定要那件低胸、腰间带一只偌大的米色蝴蝶结的蕾丝婚纱,他很高兴,他一直觉得女人穿带蕾丝的裙子格外性感。

           谁也没有料到后来孟世晖想临阵退缩。他凄然地双手一摊,坦言自己的恐婚症又犯了。无来由的沮丧、恐惧、焦虑困扰了他很长时间,但他最终还是结婚了。婚礼上,他满脸青春痘,汗不停地流。他一直用一块白手绢擦汗,擦完汗还把手绢放进裤袋里,腾出手来同人握手和牵新娘的手。

           其实孟世晖那时候已经爱上韩嘉怡。他结婚那天,她正在纽约的一家咖啡馆打暑期工,他想她想得发疯。她在咖啡馆当侍应生,朝十晚六,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等太平洋彼岸那边打来的电话。那一天,韩嘉怡等电话等了很久,凌晨四点钟,她睡眼惺忪地听到在电话另一头的孟世晖情绪异常高涨,声音沙哑,深情脉脉地连着说了好几遍他爱她。

           他真的好爱她。这么美好的一个女子,浑身上下散发着自由、青春的气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自恋到如此张扬、自信,哭泣时却又能够让男人深信是全世界都负了她的女子。

           他们一起逛纽约的书店和咖啡馆,像上世纪二十年代流连于巴黎拉丁区的书店和咖啡馆的那些作家、诗人一样,在咖啡馆里读书、聊天。孟世晖还给她念自己新写的诗,每一次韩嘉怡都会把那些诗句抄到小纸片上,然后将它们贴在卧室和浴室的墙上。

           他们回国以后真的按照当初的约定在K城工作,两人合租了一间带阳台的公寓。周末,孟世晖回L城看妻子,周一早晨才回来。韩嘉怡每一次都会在冰箱上贴纸条说里面有做好的意大利面或炒饭,偶尔还会抄几句刚刚读过的小说给孟世晖。他们都一样崇拜海明威,视海明威为精神导师。

           只是孟世晖始终不及海明威聪明,也没有他幸运。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孟世晖的妻子和韩嘉怡发现了彼此的存在。那一天,孟世晖的妻子在一张照片中看见了丈夫和一个女人的合影。那是一张孟世晖在K城的写字桌的照片,桌子上有几本书、一只手表、钥匙、一些小摆设,以及那张镶着黑色相框的合影。照片里的人影有点模糊,妻子从男人的身段判断出那是孟世晖,身边的那个女人看起来很高挑,发型也和自己的相似,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他们曾经在什么地方这样合影过。

           东窗事发的瞬间,韩嘉怡的胸口闷得发疼。一股恶心的感觉从腹中直涌上喉头。第二天,她收拾东西,离开那所公寓。孟世晖从L城给她发了条简讯,说他病了,他实在是太难过了。等他病好了,他会回K城对她解释一切,他们可以重头来过。韩嘉怡没有回简讯,她把手机关了,放进手提袋里,随后扭过头来,哭红的双眼透着一股坚定而轻蔑的冷光,对陪她搬家的女友说了句:“他还真以为他是佟振保。”

     

    刊于2016年12月12日的《星洲日报》。是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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