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6年12月19日

    博物馆守夜人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www.blogbus.com/xingrenjishi-logs/337053229.html

    我记得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年轻,意气风发。夏木经常对我提起陶桑,陶桑是他的室友,他们俩的书桌和床铺都紧挨着,平时交流也就比较多。从前到夏木的学校散步,在宿舍楼下等他,经常遇见他的室友,就是从来没有见到过陶桑。倒是毕业以后,突然有一天陶桑说想叙旧,当天傍晚就来找我们
    我们约好在附近的回民饭馆吃饭。那一天,北国下雨了,天很凉。陶桑和夏木都还在路上,我一个人坐在饭馆里等他们。约莫一刻钟后,两人湿漉漉地走来,夏木笑说其实陶桑早就到了,只是见他还没到,便不好意思进来,一个人站在门外等。
    饭后,我们请陶桑到家里喝茶。用他的话说,那是来认门。一进家门,两个男人便径自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对着偌大的地图高谈阔论。陶桑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抚摸地图,每指到一处,便兴致勃勃地向我们形容那个国家的博物馆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对博物馆如此痴迷的人。说陶桑行万里路,似乎真的一点都不夸张。他和他的父亲都热爱博物馆,两人曾走访中国大大小小的博物馆,还在俄罗斯进行了长达五十天的博物馆之旅,之后南下朝鲜和柬埔寨,目睹了红色高棉遗留下来的那堆残骸。
    很快陶桑就要去波兰了,还是为了去看博物馆。倘若你问陶桑为何如此迷恋博物馆,他会告诉你他对活物丝毫不感兴趣。博物馆仿佛满足了他窥探历史与死亡的欲望,他如狼似虎地一遍又一遍咀嚼历史,还因为想了解俄罗斯的博物馆而以有限的英文把一个关于俄国博物馆的英文网站字字句句译成中文。那天晚上,我们还花了很长时间一边看陶桑照的博物馆照片,一边听他讲述博物馆里那些陈列品的故事。陶桑一直说话,窗外的雨一直下,最终我们留他过夜,他就在客厅的沙发睡了一宿。
    我们都喜欢陶桑,他风趣幽默,自恋而又不做作。陶桑在博物馆(还是博物馆!)上班,每天守着一堆玉米、农具及貂皮,下了班就回到旁边的宿舍,继续登记博物馆里貂皮和农具的数目。一到假期,陶桑便收拾行囊,和父亲出门旅行。我们调侃说陶桑很富裕,工资不高,却能经常旅行,陶桑总会这般回答:“我们很穷呢,就像奥威尔说的,穷得只能吃面包和黄油”。
    奥威尔这样说过么?嗯,他在《巴黎伦敦落魄记》里倒是经常提到面包和黄油。那是教堂和收容所免费提供给流浪汉的食物,面包上涂抹着一层薄薄的人造黄油,幸运的话还会有一小块奶酪,但显然分量永远不足以填饱肚子,仅能使人不至于活活饿死。
    我们都还很年轻,面包和黄油足以维持生命。我们更想吟咏青春与梦想。诗人贺拉斯深深感知到年华的稍纵即逝,于是召唤人们抓住每一天。Carpe diem,捕捉你的生命,及时行乐。
    因为生命如落花般美好而仓促。
    陶桑次日早晨天一亮就离开了。他要赶在食堂供应早点的时间结束以前回到博物馆。那是他省钱的秘诀——如果一个人吃饭,那就选择在食堂解决。陶桑走后,我按照往常客人留宿的习惯擦沙发、洗被子,发现昨晚临睡前我给他准备的那瓶矿泉水依旧立在茶几上,夜里他看的书则放回到了书架上。浴室里客人的牙刷端端正正地平放在盥洗台上,新拿出来的牙膏没被打开过。
    我后来读到帕慕克的《纯真博物馆》,一度着迷于凯末尔与芙颂的情事,以及楚库尔主麻大街上那所深藏了凯末尔无数情思的博物馆。博物馆里珍藏了芙颂爱过、触碰过的一切,那是凯末尔对芙颂炽热、纯净的爱情记忆,承载了一个年轻男子在还能去爱一个女孩时的青春符码。有时候,我会暗自幻想陶桑终有一天也会遇见他生命中的芙颂,从此两人一起寻遍世界各地的博物馆。夜里,他们摇身一变,成了博物馆的守夜人,沉静、执着地守护博物馆里的物件与彼此的年华。

     

    文章刊载于2016年12月12日的《北京晚报》。是为记。

    分享到: